“……砍主绳!”
箭雨从江面泼来,钉在渡桥木板上噗噗作响。麻绳一根接一根地崩断,桥身倾斜得像要翻倒。岳停舟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,毒素顺着肩窝往上爬,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混着腥甜的药气冲上脑门,勉强看清桥那头冲过来的黑影——霍青崖的爪套在月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幽光,距离不到三丈。
祝寒梨没应那句“别管我”。她反手扣住岳停舟的右臂,搭在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攥紧了万镜分光刀。刀身在夜色里嗡鸣,七道冷银色的虚影从刃口浮出,像七片被风吹散的梨花花瓣。
“站稳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江风扯碎。但握刀的手更紧了,紧得岳停舟能感觉到她虎口传来的震动——那是内力催到极致的征兆。
霍青崖踏着桥索掠过来。他身后是十二名天命书精锐,黑色的夜行衣在风里鼓荡,像一群贴着江面飞行的秃鹫。最前面那个已经举起了弩,箭尖对准祝寒梨的眉心。
“交索引。”霍青崖开口,声音像碎冰擦过铁板,“留全尸。”
岳停舟想抽剑。但右臂刚动,毒素就顺着经络窜了一截,整条胳膊软得像灌了水银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五指已经泛出青灰色,指甲缝里渗着黑血。
完了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祝寒梨动了。
她没退,反而往前踏了半步。万镜分光刀的七道虚影同时炸开,银光像炸碎的冰棱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第一道刀影斩向弩手,第二道劈向霍青崖的爪腕,第三道横扫江面射来的箭雨——剩下的四道,全都钉在了渡桥的八根主绳上。
不是砍。
是绞。
银光缠上麻绳的瞬间,祝寒梨闷哼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。她强行逆转内力,把本该斩出去的刀势硬生生拧成绞索,七道刀影像七条活过来的银蛇,死死咬住绳结。
霍青崖脸色变了。
他认出了这招——万镜镖局的“锁江势”,以刀化索,以内力为绞盘,是专门用来断大型机关枢纽的禁术。代价是经脉倒逆,轻则修为倒退,重则丹田崩碎。
“你疯了?!”
话音未落,祝寒梨已经拽着岳停舟往后倒。
不是跳,是倒。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,带着岳停舟仰面摔向桥面,同时左手狠狠一扯——
“断!”
七道刀影同时收紧。
咔嚓。
第一根主绳崩断。渡桥猛地一沉,桥板翘起,江面上的祝家船被浪头推得打横。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断裂声连成一片,像除夕夜的爆竹。桥上冲过来的精锐脚下踩空,惨叫着掉进江里,水花溅起三丈高。
霍青崖在最后一刻跃起,爪套勾住半截断绳,悬在半空。他盯着祝寒梨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除了冷漠以外的东西——是错愕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。
祝寒梨没理他。她拽着岳停舟,用仅剩的内力踩着空中翻滚的断桥木板,一脚、两脚、三脚——木板在脚下碎成木屑,但借到的力已经够了。两人像两只被风卷起的落叶,歪歪斜斜飞向对岸的滩涂。
落地的时候,祝寒梨先跪了下去。膝盖砸在碎石上,闷响。她撑着刀柄想站起来,试了两次都没成功,最后只能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血从嘴角滴下来,在碎石滩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岳停舟摔在她旁边,肩骨撞地的瞬间,眼前彻底黑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只有几息,也许有半柱香——他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。喉咙里全是血腥味,左肩的伤口已经麻木,但毒素没再往上爬。他勉强侧头,看见祝寒梨已经站了起来,正弯腰捡起掉在滩涂上的万镜分光刀。
刀身上多了三道细小的卷刃,在月光下闪着钝光。
“还能走吗?”她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岳停舟用右手撑地,试了试。腿还在抖,但站得起来。“能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祝寒梨把刀插回鞘,伸手扶他,“江对岸的人很快会绕过来,我们得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远处山头上,亮起了一点淡蓝色的光。
很淡,像夏夜里的萤火。但岳停舟看见那光的瞬间,脊背就凉了——那是天命书灵镜的定位光。光点在空中悬停片刻,然后缓缓移动,像一只无形的眼睛在扫视江岸。
最后,光点停在了他们头顶的树冠上。
祝寒梨抬头。老梨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摇晃,淡蓝色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她没说话,只是扶着岳停舟的手收紧了些,指甲几乎掐进他胳膊的皮肉里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她低声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但岳停舟听出了一丝紧绷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跌跌撞撞钻进滩涂后的密林。老梨树被甩在身后,但灵镜的蓝光像粘在背上的鬼火,怎么也甩不掉。岳停舟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那光点正缓缓下降,最后停在了他们刚才落地的位置。
谢无尘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坐标。
接下来的追杀,会比今晚猛烈十倍。
密林里没有路。祝寒梨凭着记忆往东走,那里有一片猎人废弃的木屋,勉强能藏身。岳停舟跟在她身后,每走一步左肩就钻心地疼,毒素虽然没扩散,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肿了起来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硬块。
“得处理伤口。”祝寒梨突然说。
“等到了……”
“现在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不容反驳,“霜隼爪的毒会蚀骨,拖到明天,你这只手就废了。”
她在林间空地上停下,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让岳停舟坐下,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点燃一小堆枯枝。火光腾起,照亮她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脸。她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膏体。
“袖子拉上去。”她说。
岳停舟迟疑了一下。
祝寒梨没催,只是看着他。火光在她眼里跳跃,映出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。他知道她在等什么——等他自己把伤口露出来,等那个藏在衣服下面的烙印暴露在火光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右手扯开左肩的衣料。
布料黏在伤口上,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肉,血又涌了出来。但祝寒梨没看血,她的目光钉在岳停舟肩窝下方三寸的位置——那里烙着一个巴掌大的暗红色印记,图案是衡律司的独门徽记:一把剑穿过卷宗,剑柄上缠着锁链。
烙印已经很旧了,边缘有些模糊,但纹路清晰可见。这是暗探入籍时烙下的终身印记,洗不掉,磨不平,除非剜掉那块肉。
祝寒梨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很短,短到岳停舟差点以为是自己错觉。然后她低下头,用指尖蘸了药膏,轻轻抹在伤口上。药膏清凉,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痛感,但毒素引起的麻痒还在皮下窜动。
“这是梨花蜜膏,能暂时压住毒性。”她一边抹一边说,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但要彻底解毒,得找专门的医修。陆见微或许有办法,但她在三百里外。”
岳停舟没接话。他看着祝寒梨的侧脸,看她低垂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看她抿紧的嘴唇——那里还沾着刚才呕出来的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痂。
“之前在密道里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先别说话。”祝寒梨打断他,“保存体力。”
她抹完药,又从自己衣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,仔细包扎伤口。动作很轻,但每一下缠绕都勒得恰到好处,既不会妨碍血流,又能固定住伤处。岳停舟看着她熟练的手法,想起江湖传闻里说万镜镖局的少东家十三岁就跟着父亲走镖,处理过不知道多少外伤。
包扎完,祝寒梨坐回火堆对面,掏出怀里的半卷索引。
油布已经破了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她小心地展开,借着火光看上面的字迹。岳停舟也凑过去,看见纸上画着复杂的路线图,标注着山脉、河流和建筑——是云顶天宫的外围布局,但只有一半,另一半被撕掉了,断口参差不齐。
“只有外围路线。”祝寒梨低声说,“密库的具体位置、守卫轮值、机关分布……全在另外半卷上。”
“线人说过,索引被分成了两半。”岳停舟说,“他手里只有这一半,另一半在……”
“在谢无尘手里。”祝寒梨接上,“或者在他信任的某个人手里。我们拿到的这份,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饵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岳停舟:“你早就猜到了,对不对?”
岳停舟沉默。
他确实猜到了。从线人交出索引时眼神的闪烁,从霍青崖出现得那么及时,从三方追兵配合得天衣无缝——这一切都太顺了,顺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。但他没说出来,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。要么接饵,要么空手而归,然后等着岳祝两家被列入逆榜,弟子修炼资格尽废。
“就算是饵,我们也得吞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至少现在知道了母卷在云顶天宫,知道了外围路线。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”
祝寒梨没反驳。她把索引重新卷好,塞回怀里,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两块硬饼,递了一块给岳停舟。
“吃。天亮前得赶到东边的猎户屋,那里有干净的水源,还能设些简单的陷阱挡一挡追兵。”
岳停舟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饼很硬,嚼起来像木屑,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。胃里有了东西,四肢的寒意似乎退了些。他靠着一棵老树的树干,看着火堆对面祝寒梨被火光勾勒出的轮廓,突然想起密道里她说的那句“解除盟约”。
那时候她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现在呢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刚才在渡桥上,她明明可以自己先走——以她的轻功,断桥之前完全能脱身。但她没走,反而用禁术绞断主绳,带着他这个累赘一起飞过江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在他喉咙里滚了几圈,最后还是没问出口。他怕问出来,得到的答案是他不想听的——比如“只是不想让索引落到霍青崖手里”,或者“万镜镖局从不弃镖”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祝寒梨突然开口:“你肩上的烙印,是衡律司暗探的印记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岳停舟握紧了手里的饼,指甲掐进饼皮里。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烙的?”
“十九岁。入籍那年。”
“所以你在密道里撇清我,是因为怕被衡律司的同僚认出来?”
“……是。”
祝寒梨没再问。她盯着火堆看了很久,久到岳停舟以为对话已经结束,她才轻声说:“我父亲死的那年,押的镖就是天命书母卷的副本。”
岳停舟猛地抬头。
“那时候我还小,只知道父亲接了趟大镖,走的是云州到京城的官道。”祝寒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镖队出发前,父亲把我和姑母叫到书房,说这趟镖要是成了,万镜镖局就能拿到朝廷的‘皇商’牌照,以后走镖不用再给各路关卡交买路钱。”
她顿了顿,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枯枝,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。
“但他没回来。镖队走到半路,连人带镖全消失了。三天后,有人在官道旁的山沟里找到了镖车的残骸,还有十一具尸体。我父亲的尸体不在里面,但现场有他的刀,刀身上刻着万镜镖局的徽记。”
“官府说是遇了山匪。但姑母不信,她私下查过,那段时间云州到京城一带根本没有成气候的山匪。而且……”祝寒梨抬起头,眼神锐利,“镖车里的东西全没了,唯独天命书母卷的副本匣子被打开过,里面的卷宗被翻得乱七八糟,但一卷没少。”
岳停舟的呼吸屏住了。
“有人在找东西。”他低声说,“找母卷里藏的某样东西,或者某个信息。”
“对。”祝寒梨把枯枝扔回火堆,“所以我才会答应跟你合作。不是因为婚约,也不是因为怕被列入逆榜——那些当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,我想知道父亲到底为什么死,想找到那个翻过副本匣子的人。”
她看着岳停舟,火光在她眼里燃烧。
“你现在告诉我,衡律司当年有没有插手这件事?你有没有在卷宗里见过‘万镜镖局失镖案’的记录?”
岳停舟的喉咙发干。
他见过。不仅见过,他还亲手整理过那桩案的卷宗——那是他入衡律司第二年接到的差事,上司让他把一批陈年旧案整理归档,其中就有“天启七年,万镜镖局押送天命书副本遇劫案”。卷宗里记载的结论和官府一样:遇山匪,无人生还,案件悬置。
但他当时留了个心眼,多翻了几页附属的勘查记录。记录里提到,十一具尸体中有三具的死因不是刀伤,而是中毒;镖车残骸附近有打斗痕迹,但痕迹很凌乱,不像山匪惯用的围攻阵型;还有,副本匣子的锁是被钥匙打开的,不是撬开的。
这些细节,他当年没敢写进正式卷宗里。因为上司明确说过:“陈年旧案,结论已有,不必节外生枝。”
现在想来,那根本不是“不必”,而是“不能”。
“卷宗我看过。”岳停舟终于开口,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结论是遇山匪。但我记得勘查记录里有些疑点,当时没敢深究。”
“什么疑点?”
“尸体里有中毒的,匣子锁是被钥匙打开的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现场找到过一枚腰牌,腰牌上刻的字被磨掉了,但材质是官制的铜鎏金。”
祝寒梨的瞳孔缩紧了。
“官制腰牌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突然笑了,笑声又冷又苦,“所以当年杀我父亲的人,不是山匪,是官面上的人。或者,是能拿到官制腰牌的人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岳停舟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能拿到官制腰牌,又能让衡律司把疑点压下去的人,整个江湖里屈指可数。而谢无尘,恰好是其中之一。
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。
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,凄厉得像鬼哭。祝寒梨站起来,踩灭火堆,用泥土把灰烬盖严实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,“灵镜的定位光能持续六个时辰,天亮之前,我们必须赶到猎户屋,然后想办法甩掉追踪。”
岳停舟撑着树干站起来,左肩的伤口被扯到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但他没吭声,只是跟在祝寒梨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深处走。
走了大概半柱香,祝寒梨突然停下。
她回头,看着岳停舟,眼神在月光下复杂难辨。
“有件事得说清楚。”她说,“我帮你,是因为我们需要彼此才能活下去,才能拿到母卷洗清两家污名。但这不代表我信任你——至少现在还不。”
岳停舟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“等这件事了了,如果你还活着,我也还活着……”祝寒梨顿了顿,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一丝不确定,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岳停舟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想起师父沈砺川说过的一句话:“江湖上的信任,不是靠嘴说的,是靠血和命换来的。”
他现在有点懂了。
两人又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在天亮前赶到猎户屋。那是间破旧的小木屋,门板歪斜,窗户用茅草堵着,但至少能挡风。祝寒梨先进去检查了一圈,确认没有埋伏,才让岳停舟进来。
屋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。祝寒梨摸到墙角堆着的干草,铺开,让岳停舟坐下休息。她自己则走到窗边,透过茅草的缝隙往外看。
山林寂静,只有风声。
但岳停舟知道,这寂静是假的。霍青崖的人肯定已经在过江,谢无尘的下一波追杀说不定已经在路上,还有祝家那些想抓她回去成亲的族老……他们就像掉进蛛网里的虫子,四面八方都是丝线,越挣扎缠得越紧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,试着运转静潭诀。内力刚提起,左肩的伤口就传来剧痛,毒素像活过来一样往心脉窜。他赶紧停下,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别乱动真气。”祝寒梨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“霜隼爪的毒会顺着经络走,你越运功,它窜得越快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沉默又漫开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岳停舟突然听见极轻微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他睁开眼,看见祝寒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银针和一小瓶药粉。
“转过去。”她说,“我试试把毒素逼到伤口附近,至少能让你左手恢复一点知觉。”
岳停舟照做。
祝寒梨跪在他身后,银针在指尖捻了捻,然后稳稳扎进他肩胛附近的穴位。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岳停舟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针身流进来,很细,但很稳,一点点把那些乱窜的麻痒感往伤口处推。
“你学过医?”他低声问。
“走镖的,多少都得会点。”祝寒梨的声音很近,呼吸几乎喷在他后颈,“重伤等不到大夫的时候,只能自己动手。”
她又扎下第二针、第三针。岳停舟感觉到左手的麻木感在慢慢消退,指尖能稍微动一动了。但代价是伤口处的疼痛加剧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“忍着点。”祝寒梨说,“毒素聚到伤口,会疼一阵子,但总比窜到心脉强。”
岳停舟咬紧牙关,没吭声。
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下,祝寒梨的动作很稳,但岳停舟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——那是内力耗损过度的征兆。断桥那一招,她付出的代价远比自己说的要重。
最后一针落下时,祝寒梨突然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,额头抵在岳停舟没受伤的右肩上。
“你……”岳停舟想转身。
“别动。”祝寒梨的声音很轻,带着疲惫,“让我靠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”
她的呼吸喷在岳停舟颈侧,温热,但有些急促。岳停舟僵着身体,感觉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,很重,又很轻——重的是实实在在的体重,轻的是那种突如其来的、毫无防备的依赖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,任由她靠着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鸟叫声从林子里传来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追兵不会因为天亮就停下脚步。他们得继续逃,继续找,继续在刀尖上走。
不知过了多久,祝寒梨终于直起身。
“好了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“毒素暂时压住了,但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找到解药,否则还会复发。”
她拔掉银针,收进布包,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边往外看。
“天亮了。”她说,“我们得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远处山道上,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,是一群。马蹄踏碎晨雾的声音像闷雷,由远及近,速度快得惊人。祝寒梨脸色一变,猛地拉开门缝往外看——
山道转弯处,一队黑衣骑士正疾驰而来。马是清一色的黑马,人是清一色的黑衣,为首的那个手里举着一面旗,旗上绣着金色的天命书徽记。
旗杆顶端,绑着一面巴掌大的灵镜。
镜面正对着猎户屋的方向,淡蓝色的光点已经锁定了木门。
“是谢无尘的亲卫队。”祝寒梨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动真格的了。”
Connexion requise
Les chapitres gratuits (1–6) sont accessibles à tous. Connectez-vous pour lire les chapitres restants. La création de compte est gratuite !
⚙️ Paramètres de lecture
第17章:断月渡索 - 九劫天命书
“……砍主绳!”
箭雨从江面泼来,钉在渡桥木板上噗噗作响。麻绳一根接一根地崩断,桥身倾斜得像要翻倒。岳停舟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,毒素顺着肩窝往上爬,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混着腥甜的药气冲上脑门,勉强看清桥那头冲过来的黑影——霍青崖的爪套在月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幽光,距离不到三丈。
祝寒梨没应那句“别管我”。她反手扣住岳停舟的右臂,搭在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攥紧了万镜分光刀。刀身在夜色里嗡鸣,七道冷银色的虚影从刃口浮出,像七片被风吹散的梨花花瓣。
“站稳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江风扯碎。但握刀的手更紧了,紧得岳停舟能感觉到她虎口传来的震动——那是内力催到极致的征兆。
霍青崖踏着桥索掠过来。他身后是十二名天命书精锐,黑色的夜行衣在风里鼓荡,像一群贴着江面飞行的秃鹫。最前面那个已经举起了弩,箭尖对准祝寒梨的眉心。
“交索引。”霍青崖开口,声音像碎冰擦过铁板,“留全尸。”
岳停舟想抽剑。但右臂刚动,毒素就顺着经络窜了一截,整条胳膊软得像灌了水银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五指已经泛出青灰色,指甲缝里渗着黑血。
完了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祝寒梨动了。
她没退,反而往前踏了半步。万镜分光刀的七道虚影同时炸开,银光像炸碎的冰棱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第一道刀影斩向弩手,第二道劈向霍青崖的爪腕,第三道横扫江面射来的箭雨——剩下的四道,全都钉在了渡桥的八根主绳上。
不是砍。
是绞。
银光缠上麻绳的瞬间,祝寒梨闷哼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。她强行逆转内力,把本该斩出去的刀势硬生生拧成绞索,七道刀影像七条活过来的银蛇,死死咬住绳结。
霍青崖脸色变了。
他认出了这招——万镜镖局的“锁江势”,以刀化索,以内力为绞盘,是专门用来断大型机关枢纽的禁术。代价是经脉倒逆,轻则修为倒退,重则丹田崩碎。
“你疯了?!”
话音未落,祝寒梨已经拽着岳停舟往后倒。
不是跳,是倒。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,带着岳停舟仰面摔向桥面,同时左手狠狠一扯——
“断!”
七道刀影同时收紧。
咔嚓。
第一根主绳崩断。渡桥猛地一沉,桥板翘起,江面上的祝家船被浪头推得打横。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断裂声连成一片,像除夕夜的爆竹。桥上冲过来的精锐脚下踩空,惨叫着掉进江里,水花溅起三丈高。
霍青崖在最后一刻跃起,爪套勾住半截断绳,悬在半空。他盯着祝寒梨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除了冷漠以外的东西——是错愕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。
祝寒梨没理他。她拽着岳停舟,用仅剩的内力踩着空中翻滚的断桥木板,一脚、两脚、三脚——木板在脚下碎成木屑,但借到的力已经够了。两人像两只被风卷起的落叶,歪歪斜斜飞向对岸的滩涂。
落地的时候,祝寒梨先跪了下去。膝盖砸在碎石上,闷响。她撑着刀柄想站起来,试了两次都没成功,最后只能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血从嘴角滴下来,在碎石滩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岳停舟摔在她旁边,肩骨撞地的瞬间,眼前彻底黑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只有几息,也许有半柱香——他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。喉咙里全是血腥味,左肩的伤口已经麻木,但毒素没再往上爬。他勉强侧头,看见祝寒梨已经站了起来,正弯腰捡起掉在滩涂上的万镜分光刀。
刀身上多了三道细小的卷刃,在月光下闪着钝光。
“还能走吗?”她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岳停舟用右手撑地,试了试。腿还在抖,但站得起来。“能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祝寒梨把刀插回鞘,伸手扶他,“江对岸的人很快会绕过来,我们得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远处山头上,亮起了一点淡蓝色的光。
很淡,像夏夜里的萤火。但岳停舟看见那光的瞬间,脊背就凉了——那是天命书灵镜的定位光。光点在空中悬停片刻,然后缓缓移动,像一只无形的眼睛在扫视江岸。
最后,光点停在了他们头顶的树冠上。
祝寒梨抬头。老梨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摇晃,淡蓝色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她没说话,只是扶着岳停舟的手收紧了些,指甲几乎掐进他胳膊的皮肉里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她低声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但岳停舟听出了一丝紧绷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跌跌撞撞钻进滩涂后的密林。老梨树被甩在身后,但灵镜的蓝光像粘在背上的鬼火,怎么也甩不掉。岳停舟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那光点正缓缓下降,最后停在了他们刚才落地的位置。
谢无尘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坐标。
接下来的追杀,会比今晚猛烈十倍。
密林里没有路。祝寒梨凭着记忆往东走,那里有一片猎人废弃的木屋,勉强能藏身。岳停舟跟在她身后,每走一步左肩就钻心地疼,毒素虽然没扩散,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肿了起来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硬块。
“得处理伤口。”祝寒梨突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