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/ 40
읽는 중
拳风刚起便无力地消散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。
林逸右拳停在半途,小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却在最该炸开力道的瞬间——软了。不是疲惫,是更深的东西。丹田深处传来熟悉的啃噬感,像有东西用细密的牙在刮他的内腑。紧接着,一股诡异的饱胀涌上来,堵在胸口,让他呼吸一滞。
教习林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冷得像青石板上的水汽。他没看林逸,目光扫向队伍后排。几个年轻子弟憋着笑,肩膀耸动。林逸听见有人用气音说:“第三式‘虎啸山林’?我看是病猫打哈欠。”
林逸的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自己的大腿外侧。两下,停顿,再一下。一种带压迫感的节奏。他慢慢收回拳式,站直。清晨的光线斜切过演武场,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,钉在那些整齐划一的拳影之外。
微薄的真气从几乎枯竭的经脉里被挤出来,细若游丝,沿着“伏虎拳”的路径艰难推进。行至丹田关窍,那股啃噬感骤然加剧。这次不是刮,是撕咬。林逸眼前黑了一瞬,口腔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。饱腹感更强烈了,沉甸甸地坠着,仿佛刚吞下了一块浸透冰水的生铁。
他咬牙,腮帮咬得酸痛。拳头再次递出。
“经脉淤塞,气感全无,徒具其形。”林莽的声音这次是对着他了,不高,但足够全场听见,“林逸,退下。别挡着后面的人。”
两个字砸下来。林逸的手臂还僵在半空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看见高台上,几位晨间巡视的长老站在那里,像几尊披着晨光的石碑。三长老林震海手里缓慢转动着两枚玄铁胆,发出“咯啦、咯啦”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的目光原本落在远处,此刻却移了过来。
鄙弃。他太熟悉那种神色了,三年来每一天都在镜子里看见。但此刻,那鄙弃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太快,几乎像是错觉。是恐惧?一种深沉的,甚至带着疲惫的恐惧。还有……怜悯?
三长老移开了视线,侧头对身旁的执事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执事点头,目光也扫过林逸,像扫过一块需要清理的污渍。
林逸放下手臂。五脏六腑还在隐隐作痛,那股饱胀感顽固地盘踞着,让他想吐。他抹了一把嘴角,指尖沾上一点猩红。内息反噬,又见血了。他转身,离开那片整齐划一的拳脚风声,走向演武场边缘。青石板湿滑,他脚步有点晃。
有人叫他。是堂兄林轩,站在队伍前排,刚打完一套拳,气息平稳,额上只有一层薄汗。他走过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“脸色这么差?早跟你说过,身体不行就别硬撑。回去歇着吧,今天的培元丹……我晚点让人给你送去。”
话说得周全。眼神却不是。那眼神在说:你就该待在你该待的地方。
林逸看着他。语速刻意放慢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。“我的培元丹,”他问,“这个月,好像一直没见着?”
林轩脸上的关切僵了僵。“库房调度紧张,族里资源优先供给有潜力的子弟。你知道的。”他拍拍林逸的肩,力道不轻,“别想太多,养好身体要紧。”
手掌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练功服传来。林逸没动。他指尖叩击的节奏停了。胸腔里,那块沉甸甸的“生铁”似乎蠕动了一下。
“是吗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不再看林轩,径直走向场边堆放杂物的角落。那里,哑仆老黄正低着头,用粗布擦拭兵器架。林逸经过时,老黄动作没停,却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飞快地塞进林逸垂着的手里。
老黄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了看他,又望了望灰蒙蒙的天,粗糙的手比划了一个很慢的手势——拇指和食指虚捏,一点点拉开。意思是:慢慢来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擦拭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逸攥紧油纸包。馒头粗糙的温度透过纸张,熨贴着冰凉的掌心。他喉咙发紧,什么也说不出,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把馒头塞进怀里。贴着胸口放着的,还有那枚家传的玉佩,冰凉坚硬。
借口身体不适的请示被林莽不耐烦地挥手批准。林逸走出演武场侧门,清晨的冷风一吹,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黏在皮肤上。他没有回自己那个偏僻破败的小院,而是绕向了通往家族宗祠的后山小路。
因为刚才转身离开时,他用眼角余光瞥见——三长老林震海匆匆离开了高台,脸色凝重,正朝着宗祠方向快步走去。那方向会经过一片古碑林。
林逸的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撞了一下。
他得跟上去。有些话,当面问不到,或许能听到。
古碑林立在清晨未散的雾气里,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。石碑表面爬满深绿潮湿的苔藓,模糊了上面记载的祖辈荣光与功法要诀。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书卷气和泥土的腥味。林逸闪身躲入最近的一块巨碑背后,冰冷的石面瞬间吸走他背上仅存的热气。
雾气流动,前方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还有话语声,被湿重的空气滤得断断续续,却像冰锥,一下一下扎进林逸的耳膜。
“……‘容器’的状态……比预想的更糟。”一个陌生的、略显沙哑的男声。
“封印的波动越来越频繁。”这是三长老林震海的声音,去掉了平日在大庭广众下的威严,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,“上次月圆,祠堂的镇物无故开裂。这才刚入秋。”
“怕是撑不到明年祭祖了。”沙哑的男声接道,语气里带着某种不祥的确定。
“这一代的‘容器’……”林震海的声音顿住了,似乎在斟酌字眼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“太弱了。当年就不该……唉。”
林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,又在下一刻沸腾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进他的脑子。他们说的是谁?是什么?和他每夜噩梦中闪过的血腥碎片有关?和他修炼时那诡异的剧痛与饱腹感有关?和他这个“废物”有关?
他下意识地抬手,紧紧攥住了胸前的玉佩。
灼痛感猛地刺穿掌心,林逸差点叫出声。他低头,透过指缝,看见那枚向来灰扑扑的古玉表面,一道黯淡的、扭曲的符文骤然浮现,像一道冰冷的火焰,一闪而逝。
光芒虽弱,在这朦胧雾气和深色碑林中,却如黑夜里的火星。
三长老凌厉的喝问如同惊雷,瞬间劈开雾气。沉重的脚步声疾速逼近。
林逸猛地缩回手,玉佩的滚烫还未消退,灼得他指尖发麻。他背脊紧贴冰冷石碑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跑?来不及了。雾气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搅动,向两侧分开。
林震海的身影出现在三丈外,脸色铁青,目光如电扫过碑林阴影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袍、面容阴鸷的中年执事,正是刚才那个沙哑声音的主人。两人的视线,几乎同时锁定了林逸藏身的碑侧。
“林逸?”林震海的声音压着怒意,还有一丝更复杂的、近乎惊悸的东西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林逸从碑后慢慢走出来。掌心还在隐隐作痛,他强迫自己站直,迎上三长老的目光。喉咙干得发疼,他舔了舔嘴唇,尝到残留的血腥味和冷汗的咸。“我……身体不适,想找个清净地方歇歇。不知三长老在此议事。”
林震海盯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他自然垂落、却微微蜷缩的右手。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皮肉,看清骨头里藏着什么。旁边的灰袍执事眼神阴冷,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柄上。
“古碑林阴气重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林震海最终开口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严厉,但底下那丝疲惫挥之不去,“回去。没有允许,不得离开你的院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逸问。声音不大,却因为紧绷而显得尖锐。他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想要叩击什么,强行忍住,“我的培元丹,我的活动范围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直视着林震海,“你们刚才说的‘容器’,‘封印’,是什么?”
林震海瞳孔微微一缩。灰袍执事踏前半步,气息陡然变得危险。
“有些事,”林震海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,“不知道对你更好。安分些,子渊。”
他叫了他的字。不是全名,是表字。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“这是为你好,”林震海转过身,不再看他,声音飘过来,沉甸甸地砸在林逸心上,“也是为林家好。”
灰袍执事最后瞥了林逸一眼,那眼神里的警告和某种深切的忌惮毫不掩饰。两人转身,迅速消失在浓郁的雾气深处,方向正是家族宗祠。
掌心的灼痛渐渐消退,玉佩恢复冰冷的触感,贴着他的胸口。怀里那个粗面馒头还残留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。而前方,雾气重新合拢,吞噬了人影和话语,只剩下无数沉默的、刻着模糊文字的石碑,像一座座冰冷的坟墓。
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。刚才玉佩发烫时,那道一闪而逝的黯淡符文……是什么?家族世代传承的玉佩,为何会有这种东西?他们恐惧的,究竟是“废物”林逸,还是……他身体里,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某样东西?
剧痛。饱腹感。不属于他的黑暗记忆碎片。长老眼中深藏的恐惧。还有“容器”、“封印”、“撑不到明年祭祖”……
碎片在脑中碰撞,发出尖锐的鸣响。
林逸缓缓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古碑林深处,转身,朝着自己那座被变相禁足的破败小院走去。
屈辱还在胃里灼烧,但某种更尖锐、更冰冷的东西,正在那灰烬之下抬起头来。
胸口那枚玉佩,似乎又隐隐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,仿佛深埋地底的余烬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悄然复燃。
演武场的青石板吸饱了晨露,踩上去又湿又滑,像踩在某种冷血动物的脊背上。林逸撑着膝盖站起来,嘴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。他抹掉嘴角的血沫,目光追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灰袍身影——三长老林震海。
周围的族中子弟已经散开,继续他们的晨课。拳风呼啸,吐纳有声。没人再多看他一眼。一个连基础伏虎拳都打不完的废物,不值得浪费目光。
林逸挪动脚步,离开演武场。右臂的酸痛沿着肩胛骨爬上来,但更深处,丹田那片空荡荡的地方,正传来一阵诡异的……饱足感。仿佛刚才那口溃散的真气,被什么东西舔舐干净了。
他本该回自己那间位于西跨院最角落的破屋子。但他拐了个弯。
古碑林在宗祠后面。说是“林”,其实只有十七八块半人高的石碑,年代久远,碑文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凹痕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湿漉漉地缠绕在碑石之间,带着苔藓和腐朽纸张的混合气味。林逸闪身躲进两块并立的碑石阴影里,背脊贴上冰冷粗糙的石面。
三长老站在林子深处一块倾颓的碑前,背对着这边。他面前还站着一个人,穿着普通仆役的灰布短褂,腰却挺得笔直。那不是普通的仆人。
林逸屏住呼吸。心跳撞着肋骨,声音大得他自己都怕。
“……不能再拖了。”仆役的声音压得很低,穿过雾气传来,有些失真,“这一代的‘容器’,波动越来越频繁。上次月圆,祠堂的镇物自己响了一整夜。”
林震海没回头。他手里捏着那两枚乌黑的玄铁胆,缓慢地转动。铁胆摩擦,发出细微却刺耳的“咯咯”声,像某种虫子在啃噬木头。
“封印呢?”林震海问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,裹着一层林逸从未听过的疲惫。
“老祖宗留下的手段,还能撑。但……”仆役顿了顿,“怕是撑不到明年祭祖。那东西……好像‘醒’得越来越早了。”
林逸的指尖陷进掌心。这几个词像冰锥,扎进他脑子里,搅动着三年来的浑噩。他体内那每次修炼时准时袭来的剧痛,那诡异的饱腹感,午夜梦回时闪过的、不属于他的血腥画面——碎片开始拼凑,边缘锋利,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还能怎么说?”林震海终于停下转动的铁胆。雾气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。“盯着,守着,等着。等祭祖大典,请出祖器,再行加固。在那之前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几乎要坠进湿冷的泥土里,“别让他知道。一点风声都不能漏。子渊那孩子……太聪明。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林逸浑身血液似乎冻住了,又在下一瞬轰然奔涌,冲得耳膜嗡嗡作响。恐惧?不,比恐惧更尖锐的东西,从胃里翻上来,烧灼着他的喉咙。那是一种被彻底愚弄、被当成物件圈养、连自身存在都蒙上诡影的暴怒。
他下意识攥紧了胸前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。母亲留下的遗物,温润的白玉,雕着简单的云纹。
不是温暖的烫,是灼烧般的剧痛,从指尖瞬间窜遍整条手臂。林逸闷哼一声,差点松手。他低头看去——
黯淡的、血丝般的暗红色符文,在玉佩表面一闪而过。极其微弱,却清晰无比。那不是云纹。那是扭曲的、锁链般的图案,紧紧缠绕着玉佩中心一点虚无。
林震海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电,刺破灰白的雾障,精准地钉在林逸藏身的碑石方向。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凌厉的警惕取代,还有一丝……林逸终于看清了——那是深沉的,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。
喝声炸开,惊飞了碑林枯枝上栖息的寒鸦。
林逸想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玉佩还在发烫,那诡异的符文光芒已经熄灭,残留的灼痛却钻进骨头缝里。他暴露了。因为这块玉,这块他戴了十七年、从未离身的“遗物”。
林震海的身影破开雾气,几步就跨到近前。灰袍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,沾上深色的泥渍。他盯着林逸,又盯着林逸手里紧握的、还在微微冒热气的玉佩,脸色从铁青转向一种复杂的苍白。
“林逸?”他声音压低了,却更危险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林逸喉咙发干,挤出来的声音嘶哑,“我路过。身体不适,想找个清静地方……”
“清静地方?”林震海打断他,目光扫过周围冰冷的石碑,“古碑林阴气重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他的视线再次落回玉佩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“刚才……你看到什么了?听到什么了?”
林逸强迫自己抬起眼,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。他不能躲。躲就是承认。他慢慢松开攥着玉佩的手,让它自然垂落回胸前,贴着的皮肤仍是一片灼热。“雾气太重,什么都没看清。”他语速刻意放慢,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,“三长老,我的淬体丹和益气散,这个月又没发足。我想问问……”
“丹药的事,自有管事安排。”林震海再次打断,语气不容置疑。他上前一步,离林逸更近。林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,和一丝更隐蔽的、类似陈旧金属的气味。“子渊,”他忽然换了称呼,声音里那丝疲惫又渗了出来,混在严厉的底色里,显得格外怪异,“有些事,不知道对你更好。安分些,在院子里好好养着。缺什么,让哑仆老黄去领。”
“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离开你的院子。听懂了吗?”
林逸站在原地,看着三长老转身,带着那个仆役迅速消失在碑林更深处。雾气重新合拢,吞没了他们的背影,也吞没了那些破碎的词句。容器。封印。那东西。撑不到明年祭祖。
玉佩的温度终于开始消退,留下一片麻木的刺痛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。刚才紧握玉佩的地方,皮肤上赫然印着一圈淡红色的、锁链状的痕迹,正慢慢褪去。
这是一个标记。一个他至今才窥见一角的、烙在他血肉里的秘密。
林逸慢慢握紧空拳,指甲掐进那圈残留的痕迹里。演武场的屈辱,同辈的嗤笑,教习的冷漠,三年来的浑噩与自我怀疑——所有这些沉甸甸压着他的东西,忽然被一种更冰冷、更尖锐的寒意刺穿了。
他转过身,朝着西跨院那个角落走去。脚步起初有些虚浮,然后越来越稳。背脊挺直,穿过渐散的晨雾,穿过开始热闹起来的族地回廊。沿途有早起的族人看到他,目光依旧漠然,或带着惯常的轻蔑。
他迎着那些目光,嘴角甚至扯起一点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弧度。胸腔里,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,正被陌生的疑惧和一种破土而生的、尖锐到疼痛的探究欲,狠狠攥紧。
院子破败的木门就在眼前。他推门进去,反手合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人声,小院里只剩下熟悉的清冷和霉味。石阶缝隙里钻出枯草,墙角堆着落叶。他走到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缓缓滑坐在地。
温润的白玉,此刻触手微凉,仿佛刚才那骇人的灼热和闪现的符文只是一场幻觉。但掌心那圈正在彻底消失的淡红锁链印,以及丹田深处那挥之不去的、餍足般的空虚感,都在嘶吼着否定。
不是去感知那微薄的真气。而是向内,向那片每次修炼都会剧痛、每次剧痛后都会泛起诡异饱足感的黑暗深处,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意识。
一道碎片扎了进来。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冰冷的金属箍紧腕骨,渗入骨髓的寒意,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灌满口鼻,还有……饥饿。一种吞噬万物、碾碎灵魂的、最原始的饥饿。不属于他。绝不属于十七岁的林逸。
他猛地睁眼,大口喘息,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生疼。
槐树的枯枝在头顶簌簌作响,筛下零星光斑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院门紧闭。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属于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。
林逸慢慢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、一下下轻叩着身旁冰凉的青石板。笃。笃。笃。形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节奏。
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木门上,又移回手中的玉佩。
恐惧还在,屈辱未消。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们想让他安分地待在这个院子里,做一个无知的“容器”,等到某个注定的时刻。
他缓缓收紧五指,将玉佩牢牢握在掌心。很轻地,几乎是耳语般,对自己提出了本章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清晰的问题:
风穿过破败的院墙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低啸,没有答案。
林逸右拳停在半途,小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却在最该炸开力道的瞬间——软了。
是丹田深处那股熟悉的、仿佛内脏被无形之物啃噬的剧痛,准时袭来。同时涌上的,还有那种诡异的“饱腹感”,像刚吞下一整头烤乳猪,撑得他气息瞬间溃散。
拳风刚起便无力地消散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。
演武场边缘,负责督导晨练的教习林岩声音冰冷,目光扫过他时连停顿都没有,像扫过一块碍事的石头。周围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,来自那些曾经需要仰视他的同辈。雾气黏在青石板上,湿冷的水汽渗进粗麻裤脚。
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大腿外侧,一下,两下,形成一种近乎自虐的节奏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也是这三年来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方式。
三年前,他是林家百年不遇的先天满灵根天才。
三年前那场“天罚”之后,他是经脉尽碎、灵根湮灭的废人。
家族对外宣称他“走火入魔,自毁根基”。他被移出核心院落,扔到家族最偏僻角落的破败小院。修炼资源从顶级供应变成每月三块劣质灵石——上个月,连这三块都没送来。
林逸咽下喉间的铁锈味,那不只是内息反噬的血腥,还有别的什么。更浓,更沉,像锈蚀的锁链在黑暗里摩擦。
家族晨练,几位长老惯例会在演武场高台巡视。此刻,三长老林震海正站在那里,手里缓缓转动两枚玄铁胆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隔着雾气传来,像某种警告。
那目光里有鄙弃,有冷漠,这是常态。但今天……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玄铁胆的摩擦声骤然停了一瞬。林震海移开视线,侧身和身旁另一位长老低声交谈,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。
林逸收回目光,指尖叩击的节奏乱了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丹田那团闷痛。那不是修炼失败的痛,是更深的东西。仿佛有什么盘踞在他身体最深处,每次他试图引气,它就会苏醒,慢条斯理地“进食”,留下饱腹感和剧痛作为残渣。
教习林岩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明显的不耐:“还站着?下去。”
林逸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——一个近乎本能的、属于昔日天才的矜持动作,此刻在废人身上显得格外可笑。他转身,沿着演武场边缘的青石板路离开。脚步很稳,背挺得很直,只有他自己知道,膝盖在发软。
他需要找个地方,把喉咙里那口血吐干净,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疑问压下去。
林家宅邸依山而建,晨雾从后山漫下来,吞没廊庑亭台。林逸拐进一条通往家族宗祠的僻静小径,两侧是年代久远的古碑林。石碑林立,铭文大多模糊不清,据说刻着先祖遗训,镇族之用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苔藓和腐朽书卷的气味。
视线尽头,雾气被一道急促的身影破开。
林震海神色凝重,脚步很快,几乎是朝着古碑林深处疾行。他手里没再转那两枚玄铁胆,而是紧握着一卷暗黄色的皮质卷轴。卷轴边缘,隐约露出朱砂勾勒的符文一角。
他几乎没思考,身体已经做出反应——侧身,隐入两块石碑交错的阴影里。动作轻得像猫,呼吸压到最低。这三年来在无人处对自己身体的极致掌控,此刻成了本能。
他快步穿过碑林,走向深处那座终年封锁、只有族长和长老能进入的古老祭坛方向。但没走到底,就在一处碑林相对密集的空地停下。
身影模糊,穿着和林家护卫制式相似但细节不同的劲装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人见林震海到来,立刻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,却透着一种不属于林家仆从的疏离感。
距离太远,雾气太浓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。但他能看见林震海的嘴唇在动,语速很快,眉头紧锁。蒙面人偶尔点头,偶尔低声回应。
几个破碎的词,被湿冷的空气送过来。
林逸的指尖抠进了石碑缝隙里。冰冷的石屑嵌进指甲,刺痛。但他感觉不到,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,集中在那些破碎的词句上。
祭坛示警?那座他从小被警告不得靠近、连远远看一眼都会被严厉呵斥的古老祭坛?
蒙面人又说了句什么,这次声音稍微高了一点,带着急促:“…必须早做打算…不能再心软…上次的‘清理’已经引起注意…”
然后,林震海压低声音,说了很长一段话。林逸只捕捉到几个字眼:“…血脉…反噬…代价…时间不多了…”
林逸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,嗡嗡作响。母亲温柔哼歌的模糊画面,父亲日益冰冷疏远的目光,天罚降临时那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雷霆,还有这三年来每一次修炼时那诡异的饱腹感和剧痛……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,被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。
如果……他这具身体,从出生起,就是用来装别的什么东西的……
这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,扎进他心脏最深处。
他下意识握紧了胸前那枚从小戴到大的家传玉佩。玉佩是青灰色的,质地温润,正面刻云纹,反面是林氏族徽——山峦托古印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像一块烧红的炭,隔着粗麻衣灼烧他的皮肤。林逸闷哼一声,差点松手。他死死攥住,低头看去。
玉佩表面,那些他看过无数次的云纹和山峦线条,正在微微发光。
黯淡的、近乎灰色的光,像垂死之人的呼吸,在纹路间流转。光芒勾勒出的,根本不是装饰图案——是符文。密密麻麻、层层嵌套的陌生符文,此刻因为某种刺激,短暂地显形了一瞬。
林震海凌厉的喝问破开雾气,像刀一样劈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