型材猛地一沉,金属弯曲的呻吟声刺进耳膜。
“走!”陆沉舟的声音像刀片刮过。
周正平闭上眼,整个人趴了上去,开始一寸一寸向前蠕动。他的重量让两根临时搭起的“桥”剧烈摇晃,金属边缘刮擦着对面楼顶的水泥,碎屑簌簌落下。陆沉舟左手扣死防盗网,右手托住周正平的腰,掌心能感觉到老人肌肉的痉挛和衣料下渗出的冷汗。
阳台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冲进了客厅。
“后窗!他们往后窗跑了!”
陆沉舟的余光瞥见玻璃上映出晃动的人影。他猛地将周正平向前一推。老人短促地惊叫,身体失去平衡,双手在空中乱抓,却奇迹般地扒住了对面楼顶凸起的一截排水管。
“抓住!”
周正平的手指抠进排水管边缘的缝隙,整个人悬在半空,双腿在空中徒劳蹬踹。型材失去了大部分重量,向上弹起又落下,敲击防盗网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陆沉舟没有停顿。他单手撑住防盗网边缘,身体像拉满的弓弦骤然释放,整个人从网格缝隙中钻了出去。风灌进衣领,六楼的高度让地面缩成模糊的色块。他的脚尖精准踩在并排的型材上,借力一蹬,身体前扑,右手抓住了对面楼顶的女儿墙边缘。
砖石粗糙的颗粒硌进掌心。他手臂肌肉贲起,将自己拉了上去。
几乎同时,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。有人砸开了阳台门。
陆沉舟翻身滚上水泥地,立刻回身去拉还吊在排水管上的周正平。老人的脸憋成了紫红色,手臂颤抖得像风中的枯枝。
“手给我!”
他抓住周正平的手腕。老人的手指松开了排水管。陆沉舟猛地发力,将他沉重的身体拖了上来。两人滚倒在楼顶,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。夜风卷着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近处灰尘的气味,灌满肺叶。
对面阳台,两个黑色人影出现在破碎的玻璃门后。手电光柱扫过楼顶,掠过生锈的太阳能热水器支架和堆积的杂物。
“走。”陆沉舟拉起周正平,猫着腰冲向楼顶通往楼梯间的铁门。
铁门锈死了,挂着一把老旧的挂锁。
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——这是他习惯性随身携带的小工具——插进锁孔。手指感受着内部簧片的细微阻力。他的动作快而稳,呼吸压得很低。周正平靠在他身后的水箱上,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死死盯着对面楼顶。那里的人影正在寻找过来的方法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陆沉舟推开门。陈年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。楼梯间一片漆黑,只有下方某层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的惨绿微光。他拽着周正平闪身进去,反手轻轻带上门,没有关死。
“往下。”他的声音贴着周正平的耳朵,“别开灯,别出声。”
周正平点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他的脚步虚浮,几次差点踩空。陆沉舟架住他一条胳膊,半拖半扶地向下移动。
黑暗吞噬了他们。脚下水泥台阶粗糙的触感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是唯一的真实。陆沉舟的耳朵捕捉着上方楼顶的动静——模糊的说话声,金属碰撞声,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咒骂。对方没有立刻跟过来。也许在评估那两根颤巍巍的型材能否承受成年男人的重量,也许在呼叫支援封锁楼下出口。
下到五楼,陆沉舟停下。他松开周正平,示意他靠墙站着,自己贴近通往走廊的门,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。
门外静悄悄的。老式小区,住户不多,这个时间点楼道通常空无一人。
他轻轻拧动门把手,推开一条缝隙。走廊感应灯没亮。远处电梯井传来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,除此之外一片死寂。
“走这边。”陆沉舟拉开门,没有走向电梯,而是转向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。
周正平踉跄跟上。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,但恐惧依然像湿冷的薄膜裹着身体。“他们知…他们会不会在下面……”
“会。”陆沉舟的回答没有任何缓冲。他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,更浓的灰尘味和地下室的阴冷潮气涌上来。“所以不能走寻常路。”
消防通道的楼梯更窄更陡。墙壁上刷着早已斑驳脱落的绿色油漆。他们向下走了两层,陆沉舟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
下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人,节奏稳定,正在向上走。
陆沉舟立刻转身,推开这一层消防通道的门,回到居民楼走廊。这一层的格局和上面一样,但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余味。他快速扫视,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、通往公共露台的门。
露台不大,堆着几家住户废弃的花盆和旧家具。边缘是齐腰高的水泥护栏。陆沉舟走到护栏边向下望去。下面是小区的内部绿化带,种着稀疏的灌木,再往外是另一排楼房的背面。
高度大约四层楼。正下方是一片半枯的草坪。
他回头看向周正平。老人的脸在远处路灯余光下显得惨白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疯了”。
“跳下去,或者被他们抓住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残酷,“你女儿还在他们手里。你被抓,她立刻失去价值。”
周正平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。他走到护栏边,看着下面的高度,喉结上下滚动。
下方消防通道里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低沉的对话隐约传来:“……检查每层楼……前后门都有人……”
没有时间了。
陆沉舟不再看他。双手撑住护栏,翻身跃下。他在空中调整姿势,屈膝,落地时向前翻滚。草叶和泥土的气息猛地冲进鼻腔,肩膀和后背传来沉闷的撞击感,但骨头没事。
他迅速起身,抬头。
周正平还趴在护栏边,颤抖着。
陆沉舟张开双臂,做了一个接应的姿势,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死死盯着他。
楼上的消防通道门被推开了。光线漏出。
周正平闭上眼睛,翻过护栏,直直坠了下来。
陆沉舟向前跨出一步,没有硬接,而是在周正平落地的瞬间侧身一撞,改变了他的下坠方向,同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。两人一起滚倒在枯草地上。周正平发出一声闷哼,陆沉舟感觉自己的肋骨被撞得生疼。
他立刻爬起来,拉起周正平。“能走吗?”
周正平捂着胸口,脸色痛苦,但点了点头。
陆沉舟架着他,快速穿过绿化带,钻进两栋楼之间狭窄的缝隙。这里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的自行车,散发着尿臊味和铁锈味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,身后那栋楼里传来隐约的喧哗和手电光柱的晃动。
缝隙尽头是小区边缘的铁艺围栏,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背街小巷。
围栏不高,顶端有防止攀爬的尖刺,但年久失修,有几处已经弯曲变形。陆沉舟找到一处尖刺歪倒的地方,先托着周正平翻过去,自己随后轻松跃过。
脚踩在巷子粗糙的沥青路面上时,周正平几乎瘫软下去。陆沉舟用力撑住他,拖着他贴墙根移动。巷子很窄,对面是老旧小区的背面围墙,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几盏残破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,照亮了堆积的垃圾袋和漫流的污水。
“去……去哪?”周正平的声音嘶哑破碎。
“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。”陆沉舟简短回答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子两端。没有可疑人影,没有停着的车辆。但他不敢放松。对方能精准包围周正平的家,肯定在附近布控了人手。
他们沿着巷子走了几十米,拐进另一条更窄的、堆满杂物的通道。陆沉舟的记忆力开始发挥作用。他根据来之前研究过的老旧小区地图,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,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摄像头的位置。
周正平的体力快到极限了。脚步越来越拖沓,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。陆沉舟在一处废弃的报刊亭后面停下,让他靠着斑驳的砖墙休息。
“他们知…为什么要抓我女儿?”周正平终于问出了这句话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,“我什么都没做……我已经躲了十年了……”
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报刊亭的玻璃早就碎了,里面空荡荡,只剩下几块发黄的旧广告纸耷拉着。远处传来夜归摩托车的引擎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“因为你当年做了鉴定。”陆沉舟转过头,看着周正平在阴影中模糊的脸,“那份关于孙鹤年秘书报销单据的笔迹鉴定。你改了结论,对吧?”
周正平的身体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沈清欢和顾知行给了你压力。也许还有别人。”陆沉舟继续道,语气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你改了结论,让那份伪造的单据变得‘真实可信’。那是整个链条里关键的一环。没有那份鉴定,后面的很多事就站不住脚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周正平徒劳地辩解,但声音微弱。
“你有没有,现在不重要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他们认为你知道得太多。十年前,你还有用,他们让你‘被退休’,闭紧嘴巴。现在,十年后,我找上了你。对他们来说,这意味着风险。控制风险最简单的方法,就是让风险消失。绑架你女儿,是为了让你听话,把我留在屋里,一网打尽。很经典的清理手法。”
周正平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,双手抱住头。“晓雯……我的晓雯……她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她现在是你唯一的筹码。”陆沉舟蹲下身,平视着他,“你活着,配合我,她才有被交换的可能。你死了,或者我被他们抓住,她立刻失去价值。你明白吗?”
周正平抬起头。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但恐惧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。“你……你能救她?”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陆沉舟的回答依然直接,“但我能保证,如果你不配合,她一定没救。配合我,我们至少有机会弄清楚是谁绑了她,他们到底想要什么,而不只是灭口。”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周正平的声音依然颤抖,但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决绝。
“首先,离开这里,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陆沉舟站起身,再次将他拉起来,“然后,我要你以专家的身份,重新鉴定当年那份单据,以及我手里另一份关键的笔迹。我要确凿的、能推翻旧结论的证据。”
周正平沉默了。他的目光越过陆沉舟,望向漆黑巷弄的深处,仿佛在看某个遥远而痛苦的过去。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似乎还在耳边,混合着樟脑丸和陈年纸张的气味。那些他试图用酒精和遗忘埋葬的东西,正咆哮着破土而出。
“……工具,我家里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最好的放大镜,测量尺……还有一些当年的比对样本……锁在书房暗格里。”
“不能回去取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正平深吸一口气,站直了些,尽管腿还在发抖,“但我记得……那些特征点。压力分布,起笔收笔的弧度,连笔处的细微断裂……我看了十几年笔迹,有些东西,忘不掉。”
他看向陆沉舟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属于专家的、锐利而专注的光,尽管这光芒被厚重的恐惧包裹着。“给我看你要鉴定的东西。现在。找个有光的地方。”
陆沉舟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平板电脑,开机,调出两份文件的高清扫描件。屏幕的光照亮了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,也照亮了周正平瞬间变得凝重而专注的脸庞。
老人凑近屏幕,眯起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,仿佛在描摹那些笔画的轨迹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特的、与周围危险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状态。
巷子远处,有车灯扫过路口。
陆沉舟的脊背微微绷紧,手按在了后腰的硬物上。但他的目光,始终落在周正平脸上,等待着一个可能撬动十年铁幕的答案。
周正平的手指停在半空。他的眉头皱紧,又松开,嘴唇无声地翕动。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三十秒。一分钟。远处车灯的光晕第二次扫过巷口,更近了些。
“这份……”周正平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左边这份,是当年我鉴定的原件扫描?”
“对。”
“右边这份,是你新找到的……疑似真实单据?”
“对。”
周正平深吸一口气。他抬起手,用食指在屏幕上缓慢地划出一条线,连接着两个签名中相同的部首。“看这里。‘报’字的提手旁。左边这份,起笔有个轻微的顿挫——像是写字的人手腕悬空时下意识的停顿。但右边这份……”他的指尖移到另一处,“起笔流畅,力道均匀,这是手腕自然支撑在纸面上形成的笔触。”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也压低了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周正平的手指又移动了,“‘销’字的金字旁。左边这份,转折处有细微的毛刺,像是笔尖在纸上轻微拖拽。右边这份,转折干净利落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在屏幕反光中亮得吓人,“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至少,不是同一种书写状态下的产物。”
“能确定吗?”
“给我纸笔。”周正平说,“我能画出压力分布图。左边这份,整体压力曲线起伏很大,写字的人情绪不稳定,或者……在刻意模仿。右边这份,曲线平稳,是长期形成的书写习惯。”
陆沉舟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。周正平接过,就着平板电脑的光,快速在纸上画起曲线。他的手腕很稳,线条干净利落,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瘫软在地的老人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车灯第三次扫过。这次,陆沉舟听到了轮胎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。
他站起身,走到报刊亭边缘,侧身向外望去。巷口,那辆车的轮廓隐约可见。没有开进来,就停在那里,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隔着几十米传来。
“还要多久?”他回头问。
“三分钟。”周正平头也不抬,“我在标关键点。”
陆沉舟走回来,手按在腰后。他的目光在周正平和巷口之间来回移动。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每一秒都绷得紧紧的。
周正平画完了最后一笔。他放下笔,举起那张纸。上面是两条并排的曲线,一条起伏剧烈,一条平缓如丘陵。
“左边这份,是伪造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肯定,“伪造者水平很高,形似度能达到九成以上。但笔压骗不了人。写字时的肌肉记忆、情绪状态、甚至当天的身体状况,都会在笔压曲线上留下痕迹。这份伪造品……写字的人很紧张。他在努力控制每一笔,但越控制,曲线越不自然。”
他指着几个波峰和波谷。“看这里,还有这里。正常的书写,压力变化是平滑的过渡。但这里出现了突兀的峰值——这是写字的人突然加重力道,试图让某一笔更‘像’原版。过犹不及。”
陆沉舟接过那张纸。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道心电图,一道紊乱,一道平稳。
“能作为证据吗?”
“能。”周正平说,“如果法庭允许我用这套分析方法。但更直接的证据是……”他指向平板屏幕,“右边这份单据的纸张。你能弄到实物吗?”
“暂时不能。”
“那就找纸张纤维样本。”周正平语速加快,进入了专家状态,“十年前机关单位用的报销单据,纸张有特定规格和批次。如果右边这份是真的,它的纸张应该和当年同期其他单据匹配。如果左边这份是后来伪造的,纸张可能对不上。哪怕只是微小的差别——荧光剂含量、纤维长度——都能测出来。”
陆沉舟收起平板和那张纸。“这些需要专业设备。”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周正平说,“省司法鉴定中心的老实验室,有些设备还在。我退休前……有权限。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”
“风险太大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周正平看着他,“光有笔迹分析不够。你需要物证链。”
巷口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。
陆沉舟立刻按住周正平的肩膀,示意他噤声。两人屏住呼吸。脚步声,很轻,但确实在靠近。不是一个人。两个,也许三个。鞋底踩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。
陆沉舟收起所有东西,拉起周正平,贴着报刊亭的背面移动。后面是一堵矮墙,翻过去是另一条更窄的通道。他先托着周正平翻过去,自己随后跟上。
落地时,周正平闷哼一声,捂住膝盖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他们沿着通道向前。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建材,钢筋和木板横七竖八。陆沉舟在前面开路,手电不开,全靠远处路灯的余光辨认方向。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,但也没有远去。那些人停在巷口,似乎在观察,在判断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,虚掩着。陆沉舟推开一条缝,外面是一条更宽的背街,有几家亮着灯的小店——理发店、五金店、已经关门的水果摊。街对面停着几辆电动车,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抽烟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“从这里出去,往右走两百米有个公交站。”陆沉舟压低声音,“坐夜班车,到城东客运站。到了之后,去候车厅第三排座椅,最左边那个位置下面,有部一次性手机。用那个联系我。”
周正平看着他。“你不一起?”
“我引开他们。”陆沉舟说,“你一个人更容易混过去。记住,上车后低头,别和任何人对视。到站后拿手机,等我消息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“你女儿等不起。”
周正平沉默了。他看了看街对面那个抽烟的男人,又看了看陆沉舟,最后点了点头。
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,塞进他手里。“车费。快走。”
周正平接过钱,深吸一口气,推开铁门走了出去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有些佝偻,但脚步很稳,没有回头。陆沉舟看着他走到街角,右转,消失在视野里。
他留在原地,等了十秒钟。然后,他转身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走到通道中段时,他停下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,贴在墙壁上。那是个简易的运动传感器,能检测到附近五米内的人体移动。他设好参数,转身继续走。
回到报刊亭后面的矮墙时,他听到了声音——很轻的摩擦声,像衣料蹭过砖墙。
他蹲下身,从墙根的缝隙向外看去。巷口,那辆车还停在那里。但车旁多了两个人影,正用手电朝巷子里照。光柱扫过地面,掠过垃圾袋和污水洼。
陆沉舟慢慢后退。他的动作很轻,脚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退到通道另一端的铁门时,他停下,从门缝观察外面的街道。周正平已经不见了。街对面那个抽烟的男人也走了,只剩下一地烟头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风更凉了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远及远。陆沉舟沿着街道向左走,步伐不紧不慢,像个普通的夜归人。走了五十米,他拐进一条小巷,然后突然加速。
跑步声在巷子里回荡。他穿过两条巷子,翻过一堵矮墙,落地时滚了一圈,起身继续跑。肋骨处的疼痛又回来了,但他没有停。一直跑到一条有路灯的主干道边,他才停下,靠在墙上喘息。
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。是一条加密信息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只有两个字:
**“到了。”**
陆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,然后删除信息,收起手机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东边的天空开始泛出淡淡的灰白,夜晚快要结束了。
他转身,走进路边一家刚刚开门的早餐店。热气扑面而来,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,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,老板娘揉面时案板发出的闷响。他要了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,在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热豆浆下肚,身体的寒意稍微驱散了一些。他慢慢吃着,眼睛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街道。早班公交车开始运行,清洁工在扫地,送奶工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放牛奶。
平凡的世界正在醒来。
而他刚刚把一个老人送进了更深的漩涡,自己手里多了一张可能毫无用处的压力分布图,身后还跟着至少两批不明身份的人。周正平的女儿还在绑匪手里。十年前的真相依然锁在迷雾中。
陆沉舟喝完最后一口豆浆,放下碗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曲线的纸,在桌上摊平。两条线在晨光中更加清晰,一道紊乱如惊涛,一道平缓如深流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把纸折好,收进口袋最里层。
起身付钱时,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。“小伙子,你这脸色可不好,熬夜了?”
“嗯。”陆沉舟接过找零,“有点事。”
“再忙也得睡觉啊。”老板娘絮叨着,“年轻时候不觉得,老了浑身都是病。”
陆沉舟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推门走出去,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冷气息。他沿着街道向前走,脚步不紧不慢,融进了逐渐增多的人流里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。这次是另一条加密信息,更短,只有一个词:
**“样本。”**
后面附着一个地址,在城南的老工业区。
陆沉舟删掉信息,继续向前走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脚步微微调整了方向。下一个路口,他右转,走向地铁站的方向。
早高峰还没开始,地铁站里人不多。他买了票,走下台阶,站在站台边缘等车。隧道里传来风声,然后是列车驶近的轰鸣。车灯的光刺破黑暗,车厢里零星的乘客或坐或站,脸上带着晨起的疲惫。
列车停稳,门打开。陆沉舟走进去,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列车启动,加速,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肋骨处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钝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地敲打。
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疼痛。
他想的是那张压力分布图。是周正平说“纸张纤维”时眼睛里闪过的光。是巷口那辆停着的车,和车里没有下来的人。
还有那个词。
**样本。**
列车在隧道中穿行,摇晃着,轰鸣着,驶向下一个站点。陆沉舟睁开眼睛,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模糊,只有眼睛是清晰的,深得像井。
他知道,今天不会比昨天更容易。
但至少,他手里有了一张图。
和一条可能通向真相的、极其脆弱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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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: 绝境飞渡 - 镜中凶手
型材猛地一沉,金属弯曲的呻吟声刺进耳膜。
“走!”陆沉舟的声音像刀片刮过。
周正平闭上眼,整个人趴了上去,开始一寸一寸向前蠕动。他的重量让两根临时搭起的“桥”剧烈摇晃,金属边缘刮擦着对面楼顶的水泥,碎屑簌簌落下。陆沉舟左手扣死防盗网,右手托住周正平的腰,掌心能感觉到老人肌肉的痉挛和衣料下渗出的冷汗。
阳台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冲进了客厅。
“后窗!他们往后窗跑了!”
陆沉舟的余光瞥见玻璃上映出晃动的人影。他猛地将周正平向前一推。老人短促地惊叫,身体失去平衡,双手在空中乱抓,却奇迹般地扒住了对面楼顶凸起的一截排水管。
“抓住!”
周正平的手指抠进排水管边缘的缝隙,整个人悬在半空,双腿在空中徒劳蹬踹。型材失去了大部分重量,向上弹起又落下,敲击防盗网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陆沉舟没有停顿。他单手撑住防盗网边缘,身体像拉满的弓弦骤然释放,整个人从网格缝隙中钻了出去。风灌进衣领,六楼的高度让地面缩成模糊的色块。他的脚尖精准踩在并排的型材上,借力一蹬,身体前扑,右手抓住了对面楼顶的女儿墙边缘。
砖石粗糙的颗粒硌进掌心。他手臂肌肉贲起,将自己拉了上去。
几乎同时,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。有人砸开了阳台门。
陆沉舟翻身滚上水泥地,立刻回身去拉还吊在排水管上的周正平。老人的脸憋成了紫红色,手臂颤抖得像风中的枯枝。
“手给我!”
他抓住周正平的手腕。老人的手指松开了排水管。陆沉舟猛地发力,将他沉重的身体拖了上来。两人滚倒在楼顶,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。夜风卷着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近处灰尘的气味,灌满肺叶。
对面阳台,两个黑色人影出现在破碎的玻璃门后。手电光柱扫过楼顶,掠过生锈的太阳能热水器支架和堆积的杂物。
“走。”陆沉舟拉起周正平,猫着腰冲向楼顶通往楼梯间的铁门。
铁门锈死了,挂着一把老旧的挂锁。
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——这是他习惯性随身携带的小工具——插进锁孔。手指感受着内部簧片的细微阻力。他的动作快而稳,呼吸压得很低。周正平靠在他身后的水箱上,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死死盯着对面楼顶。那里的人影正在寻找过来的方法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陆沉舟推开门。陈年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。楼梯间一片漆黑,只有下方某层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的惨绿微光。他拽着周正平闪身进去,反手轻轻带上门,没有关死。
“往下。”他的声音贴着周正平的耳朵,“别开灯,别出声。”
周正平点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他的脚步虚浮,几次差点踩空。陆沉舟架住他一条胳膊,半拖半扶地向下移动。
黑暗吞噬了他们。脚下水泥台阶粗糙的触感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是唯一的真实。陆沉舟的耳朵捕捉着上方楼顶的动静——模糊的说话声,金属碰撞声,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咒骂。对方没有立刻跟过来。也许在评估那两根颤巍巍的型材能否承受成年男人的重量,也许在呼叫支援封锁楼下出口。
下到五楼,陆沉舟停下。他松开周正平,示意他靠墙站着,自己贴近通往走廊的门,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。
门外静悄悄的。老式小区,住户不多,这个时间点楼道通常空无一人。
他轻轻拧动门把手,推开一条缝隙。走廊感应灯没亮。远处电梯井传来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,除此之外一片死寂。
“走这边。”陆沉舟拉开门,没有走向电梯,而是转向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。
周正平踉跄跟上。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,但恐惧依然像湿冷的薄膜裹着身体。“他们知…他们会不会在下面……”
“会。”陆沉舟的回答没有任何缓冲。他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,更浓的灰尘味和地下室的阴冷潮气涌上来。“所以不能走寻常路。”
消防通道的楼梯更窄更陡。墙壁上刷着早已斑驳脱落的绿色油漆。他们向下走了两层,陆沉舟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
下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人,节奏稳定,正在向上走。
陆沉舟立刻转身,推开这一层消防通道的门,回到居民楼走廊。这一层的格局和上面一样,但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余味。他快速扫视,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、通往公共露台的门。
露台不大,堆着几家住户废弃的花盆和旧家具。边缘是齐腰高的水泥护栏。陆沉舟走到护栏边向下望去。下面是小区的内部绿化带,种着稀疏的灌木,再往外是另一排楼房的背面。
高度大约四层楼。正下方是一片半枯的草坪。
他回头看向周正平。老人的脸在远处路灯余光下显得惨白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疯了”。
“跳下去,或者被他们抓住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残酷,“你女儿还在他们手里。你被抓,她立刻失去价值。”
周正平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。他走到护栏边,看着下面的高度,喉结上下滚动。
下方消防通道里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低沉的对话隐约传来:“……检查每层楼……前后门都有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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