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是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
岳停舟站在问心台中央的青石板上,脚底传来的冰凉顺着腿骨往上爬。他左手边三步外,祝寒梨垂手而立,南地夏末的风穿过公议堂的高阔廊柱,吹动她鬓角几缕碎发。她没看他,目光落在对面席位上——那里坐着姑母祝见岚,还有漕河盟的祁照夜,青城派、鹤汀书院……黑压压一片人头,目光像针。
针扎在背上。
“咚——”
最后一声钟响落定,余音在梁柱间嗡嗡盘旋。主位上的容栖梧轻敲玉尺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细碎响动。
“万门公议第三十一场,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问心台。
“涉案人岳停舟、祝寒梨,上前听审。”
岳停舟往前踏了一步。青石板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,此刻黯淡无光,像冬眠的蛇。他按规矩把佩剑解下,放在台边石墩上——剑鞘触石的轻响,在寂静里格外清楚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沈砺川教他第一堂审讯课的那个下午。老人在刑房里点了一炉劣质炭,烟呛得人眼睛发酸。“停舟,”沈砺川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拍他肩膀,力道重得像要把他钉进地里,“规矩是墙。你在墙里,墙护你。你跨出去——”
“墙就倒过来压你。”
岳停舟吸了口气,空气里有香灰和旧木头的味道。他看见沈砺川从侧门走进来,一身衡律司的玄色公服,肩章上的银线在光下泛冷。老人没看他,径直走到容栖梧下首的证人席,坐下时右膝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阴雨天。旧伤犯了。
“请衡律司前总缉沈砺川,呈证。”容栖梧说。
沈砺川从怀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镜面蒙着灰,边缘刻着衡律司的獬豸纹。他抬起右手,食指中指并拢,在镜面上轻轻一划——
嗡。
铜镜亮了起来。不是普通的光,是青白色的、跳动的光焰,从镜心喷涌而出,在半空中展开一幅虚影。
城隍庙。残破的供桌。桌上堆着册子,册页在火焰里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青白的火舌舔舐着纸页边缘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吞进去,吐出焦黑的碎屑。
岳停舟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
他认得那火。三天前的夜里,在城西那座废弃的城隍庙,他把从丁雪樵那里拿到的抄录册扔进火盆时,火焰就是这种颜色——掺了照脉真气的火,烧得干净,连灰都不会留下痕迹。
镜中虚影继续变幻。火焰渐熄,余烬里站着一个背影。玄色劲装,肩线笔直,正弯腰用剑尖拨弄未燃尽的纸角。那背影转过来半张脸——
岳停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是他自己的脸。额角有汗,眼神冷硬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镜中的“他”抬起头,望向庙门外某个方向,然后迅速转身,一脚踢翻火盆,残火四溅。
画面到此定格。
铜镜的光芒暗下去,虚影消散在空气里。但那股青白火焰的余韵还烙在视网膜上,刺得人眼睛发痛。
沈砺川把铜镜放在案上,声音像磨过的铁。
“灵镜留影,摄于三日前酉时三刻,城西废庙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砸得很重,“影中之人,衡律司暗探岳停舟,奉命稽查‘天命书’抄录官丁雪樵失踪案。然——”
他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落在岳停舟脸上。
那目光里有东西碎了。岳停舟看得很清楚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——像一堵砌了三十年的墙,突然发现基座早就被蝼蚁蛀空,而砌墙的人不得不亲手把它推倒。
“然岳停舟于稽查途中,私会涉案关联人祝寒梨,互通消息,缔结私盟。”沈砺川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每个音节都像在往下掉,“更于取得关键证物——丁雪樵私抄之天命书筛选名册后,未依律呈司,反携至废庙,当众焚毁。”
公议堂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。
岳停舟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。从审视变成惊愕,再变成某种混合着警惕与嫌恶的东西。他听见青城派席位上有茶杯重重磕在案上的声响,听见鹤汀书院那边传来低语,像一群蜜蜂在暗处嗡嗡。
“据此,”沈砺川继续说,手按在案上,指节泛白,“衡律司依《司律》第七条、第十三条、第二十一条,对暗探岳停舟提出三项指控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一,叛司——违抗师门密令,私通被查对象。”
“二,焚证——毁弃关键物证,阻碍公务稽查。”
“三,通敌——与涉案方结盟,泄露司内机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砺川右手猛地往下一按——
轰。
岳停舟脚下的青石板活了。
那些黯淡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,像无数条烧红的铁链从石板里钻出来,缠上他的脚踝、小腿、腰腹。不是真实的触感,是灵压——问心台的阵法被彻底激活,与他体内某个沉睡的东西产生了共鸣。
岳停舟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剧痛。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经脉往里扎,从脚底一路捅到天灵盖。那不是外伤的痛,是“法印”的反噬——每个衡律司暗探入司时,都会在丹田深处种下一道灵印,平时蛰伏不动,一旦被问心台这类审判阵法引动,就会像活过来的荆棘,从内往外撕扯经脉。
岳停舟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后背的衣衫湿透了,粘在皮肤上,冰凉得像裹了一层尸布。他咬紧牙关,牙齿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他单膝跪了下去。
右手撑住地面,青石板的冰凉透过掌心往骨头里渗。左手死死攥着,指甲抠进掌心,刺痛勉强压住经脉里翻腾的灼烧感。他低着头,看见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看见汗水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
“岳停舟。”
沈砺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冷硬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灵镜留影在此,三罪指控已明。”老人顿了顿,岳停舟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,很沉,像在搬动什么重物,“按律,你可认罪?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目光都钉在问心台中央那个跪着的身影上。祝寒梨站在三步外,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咚咚咚,撞得肋骨生疼。她看见岳停舟撑在地上的手在抖,很细微的颤抖,但确实在抖。
她忽然往前挪了半步。
脚尖刚动,就感觉到一股温和的阻力——是姑母祝见岚投来的目光。警告的,沉重的。祝寒梨停住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台上,岳停舟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却抿得死紧。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尖聚成一颗,滴落。他看向沈砺川,眼神里没有求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“沈总缉。”
他顿了顿,咽下喉咙里翻上来的血腥味。
“您方才所呈——灵镜留影为真。指控所列三事,亦为真。”
公议堂里轰然炸开一片哗然。
沈砺川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岳停舟撑着手,慢慢、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。膝盖在打颤,但他站直了。后背湿透的衣衫贴在皮肤上,风一吹,冰凉刺骨。他迎着沈砺川的目光,一字一句:
“但——”
这个“但”字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满堂的喧哗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岳停舟吸了口气,疼痛让他的声音发颤,但他没有停下:
“但‘叛’字,岳某不认。”
沈砺川的拳头在案下攥紧了。
岳停舟转过身,面向满堂各派代表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或惊愕、或鄙夷、或好奇的脸,最后落在容栖梧身上。这位书院山长正静静看着他,玉尺搁在案上,手指轻轻敲着尺身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“令,确已违。”岳停舟开口,声音在空旷堂内回荡,带着经脉灼痛磨出的沙哑。他每说一字,脚下问心台青石传来的冰凉便与体内法印的灼烧更烈一分。“证,确已焚。盟,亦确已结。”他顿了顿,后背的剧痛如潮涌至,几乎将他吞没。他咬紧牙关,齿间尝到铁锈味,强迫自己将最后半句话推出喉咙:
“然我所叛者——”
声音陡然拔高,如剑出鞘,斩开满堂死寂:
“乃见弱不救、见恶不除之‘法’!”“而非护佑苍生之‘义’!”最后一个字落下,余音在梁柱间震颤,久久不散。满堂死寂。沈砺川缓缓站起身。老人盯着岳停舟,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,像冰层下的暗流。他下颌绷紧,喉结滚动,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止戈。”他用了岳停舟的字。不是“岳停舟”,不是“暗探”,是“止戈”。像许多年前,在衡律司后山演武场上,师父叫那个刚刚练成第一式“镇岳”的少年。岳停舟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,与体内灼痛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感觉到脚下阵法的灵压仍在持续,像无数根淬毒的针在经脉里搅动,试图撬开他的嘴。但他站得很直,脊骨如枪。他迎上沈砺川的目光,开口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:
“有。”这个字落下时,祝寒梨看见岳停舟的右手在身侧极细微地动了一下——三指蜷起,无名指与小指伸直。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。“准备好了。”她的心脏猛地一沉。就在这时,公议堂侧门方向,传来一声突兀的冷笑。“好一个‘护佑苍生之义’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般刺破寂静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所有人转头看去。阴影里,霍青崖的身影缓缓浮现。他没穿公服,一身玄黑劲装,肩上银线绣的霜隼纹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。他倚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,眼神却锐利如刀,直刺岳停舟。“岳停舟,”他开口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又像在凌迟,“你烧了册子,结了盟,站在这里大谈‘义’字。”他往前踏了两步,踏入日光里。那张脸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眼神却亮得骇人。“那你可敢告诉满堂前辈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全场,最后死死钉在岳停舟脸上:
“你护的那个‘弱’,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?”“你叛的那个‘法’,又护住了多少条无辜性命?”话音落下,他抬手,轻轻一挥。四周檐角、廊柱后、甚至梁上阴影中,无声无息地现出数十道黑影。黑衣,黑刀,黑鞘。霜隼卫。他们像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,悄无声息地落定在公议堂各个出口与要道。刀未出鞘,但凛冽的灵气已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锁死了所有去路,连空气都仿佛凝滞。霍青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“公议是公议,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声音在紧绷的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私怨是私怨。”“诸位前辈继续审。”他看向岳停舟,眼神冰冷如腊月寒潭:
“审完了——”
“咱们再算账。”青城派执法长老玄真道人霍然起身,道袍无风自动,声音像一把淬毒的锥子,扎破了这短暂的僵持:“毁谤!岳停舟,你焚证毁据,空口白话,竟敢污我青城清誉!”岳停舟的拳头在身侧攥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刺痛勉强压住经脉里游走的灼烧感。他迎向玄真那双因愤怒而圆睁的眼睛——这位以维护门派清誉著称的长老,十年前曾联名上书,要求严惩“镖师灭门案”中“严重失职”的暗探。“玄真道长。”岳停舟开口,声音因疼痛而沙哑,却稳如磐石,“岳某所言,皆有实证可循。”“实证?”玄真冷笑,拂袖间带起一股罡风,“你焚了证物,倒说有实证?滑天下之大稽!”“证物可焚,痕迹难消。”岳停舟抬起左手,指尖在空中虚划。一缕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“照脉”真气从他指尖艰难溢出,在空气中勾勒出几道扭曲繁复的纹路——那是他强记于心的、借命券算法核心的校验印纹样。真气纹路微微发光,映亮他额角的冷汗。“此纹,名‘抽元校验印’,乃借命券算法独有。”他指尖的纹路随着真气输入而明灭不定,显示着他此刻的虚弱,“其用,是在婚契缔结时,于双方灵脉深处埋下标记。待时机成熟,即可通过母卷远程抽取灵脉本源,而不留外伤。被抽者,轻则经脉萎缩、修为尽废,重则……生机枯竭,外表如常,内里却如那十七名‘意外身亡’的青年才俊。”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。几名原本漠然端坐的中立派代表,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,目光死死盯住那空中逐渐消散的真气纹路。“空口白话!”玄真厉喝,声震屋瓦,“你说是便是?谁知这不是你衡律司为了脱罪,编造的又一套欺世之言!”“道长若不信,”岳停舟收回手,真气纹路彻底消散,他喉头一甜,强咽下涌上的血气,“可请贵派清查——近十年内,所有通过‘天命婚契’联姻入门的弟子,尤其是那些‘天赋异禀’却入门后修为停滞、或‘意外早夭’者——查验其灵脉深处,是否残留此纹。”玄真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单纯的愤怒,而是一瞬间的僵硬与苍白。
他侧过身,看向祝寒梨。
祝寒梨站在那儿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她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岳停舟转回头,面对全场。
“七年前,万镜镖局承运一批‘镜枢’拓本,自蜀中唐门发往江南鹤汀书院。押镖者,正是祝寒梨之父,祝长风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秤砣般砸下,“途中,拓本与承运金旗共鸣,母卷烙印被意外激活,侵入了祝长风灵脉,并……透过血脉联系,波及当时随行的独女祝寒梨。”
他抬起右手,指向祝寒梨。
“她腕上那道‘劫纹’,并非天生,而是母卷对‘优质资粮’的标记。此纹在靠近《天命书·运维总纲》时,会光芒暴涨、产生共鸣——此事,在场诸位若有留意,二十四章公议开场时,当有目睹。”
台下开始骚动。
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翻查随身携带的议事录影晶石。容栖梧手中的玉尺停住了,她看向祝寒梨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。
祁照夜不再把玩船锚坠子,他坐直了身体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万镜镖局因此事,被‘天命书’体系要挟。”岳停舟继续,声音因竭力而微微发抖,“若不配合后续测试,便公布烙印之事,令镖局百年信誉尽毁。祝长风为保家业,妥协了。他签了保密契,以镖路为测试通道,将一批批被标记的‘高匹配者’,运往……所谓的‘绝地秘境’。”
他吸了口气,疼痛让眼前泛起黑斑。
“那些秘境,根本不是机缘之地。而是……收割场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。
公议堂彻底乱了。
青城派席位上传出茶杯碎裂的声音。鹤汀书院那边,几名年轻门生惊得站了起来。漕河盟的祁照夜脸色阴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坠子,眼神却死死盯着岳停舟,仿佛在权衡什么。
沈砺川依旧站在原地,背对着岳停舟。他的右手不再发抖,而是紧紧握成了拳,骨节凸起。
岳停舟知道,他的话起作用了——也触怒了更多人。
但他没停。
“我违令,因密令要我‘监视受害者’,而非‘解救’。我焚证,因那册子本身就是屠刀。我私通祝寒梨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,“因她是证人,是盟友,是这条血链上,第一个敢反抗的缺口。”
他转向沈砺川的背影。
“沈总缉,您教我律法时曾说:法之为器,当护善惩恶。若法器本身……已沦为恶之帮凶呢?”
沈砺川的肩膀绷紧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岳停舟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左手,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“我今日在此,”岳停舟收回目光,面对全场,用尽最后的气力把声音推到最响,“不为自己脱罪。我认违令,认焚证,认私通。我只求一事——”
他停顿,让每个字都沉下去。
“求诸位,睁眼看一看。看一看你们身边那些‘天赋异禀’却莫名陨落的同门。看一看那些‘姻缘天定’却婚后日渐枯萎的道侣。看一看这套‘天命书’体系,究竟在用什么……喂养它的‘秩序’。”
说完,他松开了紧攥的拳头。
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红的血印,微微渗血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站着。后背的衣衫湿了又干,紧贴着皮肤,风一吹就冷得刺骨。经脉里的“法印”余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,让他膝盖发软,但他没跪。
全场寂静。
那种寂静比刚才更沉重,更紧绷。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所有人头顶缓缓裂开,而没人知道,裂开之后会掉下什么。
玄真道人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但最终没发出声音。他身后的长老们脸色铁青,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灵脉位置。
容栖梧放下了玉尺,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里多了某种决断。
祁照夜站了起来。
他没看岳停舟,而是看向公议堂入口方向的阴影处——那里,隐约有几道黑衣身影静立。
然后,他笑了。笑得冰冷,带着江湖人特有的、赌徒般的狠劲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漕河盟的船,今后……不运‘天命书’的货了。”
一句话,像投石入水。
涟漪还没荡开——
“荒谬!荒唐!”
公议堂侧门被猛地推开。一名身穿深紫官袍、胸前绣着“书”字纹样的中年男子大步踏入,身后跟着四名手持灵镜、面色冷峻的随从。
男子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刀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威压,让沿途席位上的人下意识地侧身避让。
他在问心台前三丈处停住,抬头,看向台上的岳停舟。
“岳停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久居上位的命令感,“你方才所言,句句僭越,字字谤毁。‘天命书’乃江湖公器,岂容你一个叛司暗探,在此妖言惑众?”
岳停舟认出了他。
丁雪樵的上司,谢无尘麾下三大抄录官之首——**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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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:问心台前 - 九劫天命书
钟声是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
岳停舟站在问心台中央的青石板上,脚底传来的冰凉顺着腿骨往上爬。他左手边三步外,祝寒梨垂手而立,南地夏末的风穿过公议堂的高阔廊柱,吹动她鬓角几缕碎发。她没看他,目光落在对面席位上——那里坐着姑母祝见岚,还有漕河盟的祁照夜,青城派、鹤汀书院……黑压压一片人头,目光像针。
针扎在背上。
“咚——”
最后一声钟响落定,余音在梁柱间嗡嗡盘旋。主位上的容栖梧轻敲玉尺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细碎响动。
“万门公议第三十一场,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问心台。
“涉案人岳停舟、祝寒梨,上前听审。”
岳停舟往前踏了一步。青石板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,此刻黯淡无光,像冬眠的蛇。他按规矩把佩剑解下,放在台边石墩上——剑鞘触石的轻响,在寂静里格外清楚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沈砺川教他第一堂审讯课的那个下午。老人在刑房里点了一炉劣质炭,烟呛得人眼睛发酸。“停舟,”沈砺川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拍他肩膀,力道重得像要把他钉进地里,“规矩是墙。你在墙里,墙护你。你跨出去——”
“墙就倒过来压你。”
岳停舟吸了口气,空气里有香灰和旧木头的味道。他看见沈砺川从侧门走进来,一身衡律司的玄色公服,肩章上的银线在光下泛冷。老人没看他,径直走到容栖梧下首的证人席,坐下时右膝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阴雨天。旧伤犯了。
“请衡律司前总缉沈砺川,呈证。”容栖梧说。
沈砺川从怀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镜面蒙着灰,边缘刻着衡律司的獬豸纹。他抬起右手,食指中指并拢,在镜面上轻轻一划——
嗡。
铜镜亮了起来。不是普通的光,是青白色的、跳动的光焰,从镜心喷涌而出,在半空中展开一幅虚影。
城隍庙。残破的供桌。桌上堆着册子,册页在火焰里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青白的火舌舔舐着纸页边缘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吞进去,吐出焦黑的碎屑。
岳停舟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
他认得那火。三天前的夜里,在城西那座废弃的城隍庙,他把从丁雪樵那里拿到的抄录册扔进火盆时,火焰就是这种颜色——掺了照脉真气的火,烧得干净,连灰都不会留下痕迹。
镜中虚影继续变幻。火焰渐熄,余烬里站着一个背影。玄色劲装,肩线笔直,正弯腰用剑尖拨弄未燃尽的纸角。那背影转过来半张脸——
岳停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是他自己的脸。额角有汗,眼神冷硬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镜中的“他”抬起头,望向庙门外某个方向,然后迅速转身,一脚踢翻火盆,残火四溅。
画面到此定格。
铜镜的光芒暗下去,虚影消散在空气里。但那股青白火焰的余韵还烙在视网膜上,刺得人眼睛发痛。
沈砺川把铜镜放在案上,声音像磨过的铁。
“灵镜留影,摄于三日前酉时三刻,城西废庙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砸得很重,“影中之人,衡律司暗探岳停舟,奉命稽查‘天命书’抄录官丁雪樵失踪案。然——”
他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落在岳停舟脸上。
那目光里有东西碎了。岳停舟看得很清楚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——像一堵砌了三十年的墙,突然发现基座早就被蝼蚁蛀空,而砌墙的人不得不亲手把它推倒。
“然岳停舟于稽查途中,私会涉案关联人祝寒梨,互通消息,缔结私盟。”沈砺川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每个音节都像在往下掉,“更于取得关键证物——丁雪樵私抄之天命书筛选名册后,未依律呈司,反携至废庙,当众焚毁。”
公议堂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。
岳停舟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。从审视变成惊愕,再变成某种混合着警惕与嫌恶的东西。他听见青城派席位上有茶杯重重磕在案上的声响,听见鹤汀书院那边传来低语,像一群蜜蜂在暗处嗡嗡。
“据此,”沈砺川继续说,手按在案上,指节泛白,“衡律司依《司律》第七条、第十三条、第二十一条,对暗探岳停舟提出三项指控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一,叛司——违抗师门密令,私通被查对象。”
“二,焚证——毁弃关键物证,阻碍公务稽查。”
“三,通敌——与涉案方结盟,泄露司内机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砺川右手猛地往下一按——
轰。
岳停舟脚下的青石板活了。
那些黯淡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,像无数条烧红的铁链从石板里钻出来,缠上他的脚踝、小腿、腰腹。不是真实的触感,是灵压——问心台的阵法被彻底激活,与他体内某个沉睡的东西产生了共鸣。
岳停舟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剧痛。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经脉往里扎,从脚底一路捅到天灵盖。那不是外伤的痛,是“法印”的反噬——每个衡律司暗探入司时,都会在丹田深处种下一道灵印,平时蛰伏不动,一旦被问心台这类审判阵法引动,就会像活过来的荆棘,从内往外撕扯经脉。
岳停舟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后背的衣衫湿透了,粘在皮肤上,冰凉得像裹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