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的冷意还粘在骨髓里,针扎一样疼。林逸捏着执事堂新发的木牌,指节发白。后山那三亩赤炎草在正午的毒日头下蔫着,叶片边缘卷曲发焦——这不对劲。赤炎草本该在灼热中昂然挺立,不该是这副萎靡将死的模样。
试图回忆墨尘所说的‘呼吸’——不是用口鼻,而是用毛孔,用丹田,去‘吞吐’周遭那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灵气。
锄头落在田埂边的杂草根部。泥土翻起,带着腐殖质的微腥。赤炎草叶片边缘的锯齿划过手背,留下细密的红痕,像被无数小刀轻轻刮过。林逸停下动作,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锄柄。
丹田深处,那点微弱的灵力如同将熄的炭火。他放缓呼吸,用意识去‘触摸’它。起初只是细微的凉意,顺着经脉的纹路缓慢爬行。毛孔张开,试图捕捉空气中飘浮的灵气颗粒。
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契约符文,忽然轻轻一震。
林逸的呼吸滞了一瞬。不对——墨师说的‘共鸣’不是这样。那震动不是回应,是苏醒。符文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骤然发烫,像烧红的铁烙在丹田内壁上。他咬紧牙关,试图切断意识与灵力之间的联系。
符文震动加剧。以他为中心,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。赤炎草田里稀薄的灵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,泛起紊乱的涟漪。几株靠近田埂的赤炎草叶片无风自动,边缘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。
他强行收敛意识,将灵力往丹田深处压。但符文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,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微薄的灵力,然后释放出更灼热、更混乱的波动。他的指尖开始颤抖,锄柄在掌心打滑。
第一颗火星从最近那株赤炎草的顶端喷出。橘红色的光点在空中划过短促的弧线,落在干燥的草叶上。焦糊味瞬间炸开。
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整片田地的赤炎草像是被同一根引线点燃,顶端同时喷涌出细密的火星。嗤嗤声如同暴雨,焦糊味浓得呛人。草茎开始扭曲,原本笔直的茎干像活过来的藤蔓,在空中狂乱地抽打。
一根赤炎草茎抽在地面,发出“啪”的闷响。泥土飞溅。
林逸挥动锄头格挡。另一根草茎缠向他的脚踝,叶片边缘的锯齿深深嵌进粗布裤腿。他用力一扯,布料撕裂,小腿上留下数道渗血的划痕。
火星落在田埂边的枯草堆上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半尺高,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草叶。热浪扑面而来,林逸的脸颊被烤得发烫。他必须控制火势——但更多的赤炎草正在暴走,藤蔓般的草茎从四面八方抽来,封死了退路。
丹田处的符文持续发烫,像一颗烧红的铁球在腹腔里滚动。每一下震动都引动着整片田地的灵力紊乱。林逸咬破舌尖,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他挥锄劈开一根缠向脖颈的草茎,草汁溅在脸上,带着辛辣的刺痛。
枯草堆彻底燃烧起来,黑烟滚滚上升。远处传来破空声——有人来了。林逸的心脏狂跳,他必须立刻控制局面,否则……
水雾弥漫,暂时压住了火头。焦糊味里混进潮湿的泥土气息。苏晚晴的身影出现在田埂另一端,她双手结印,周身环绕着淡蓝色水汽。发丝被风吹乱,贴在汗湿的额角。
“林师弟?”她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,“怎么回事!”
林逸来不及解释。一根赤炎草茎从侧面抽来,他侧身避开,锄头狠狠劈在草茎根部。“地脉好像乱了!”他喊道,语气里刻意掺进一丝惊慌,“苏师姐,帮忙压制这些草!”
她指尖变换印诀,更多的水汽从掌心涌出,凝聚成一片薄雾,笼罩住最狂乱的几株赤炎草。水属性灵力与火属性灵植接触,发出“滋滋”的蒸发声。白雾升腾,视线变得模糊。
“我用水雾困住它们,”苏晚晴语速加快,目光扫过整片田地,“你试着用灵力安抚地脉——如果真是地脉问题!”
他根本不敢再动用灵力。丹田里的符文正在剧烈反抗,每一次试图收敛灵力,都像在拉扯一根嵌进肉里的倒刺。但他必须配合。他单膝跪地,手掌按在滚烫的泥土上,做出引导灵力的姿态。
符文震动带来的灼痛已经蔓延到胸腔。喉咙里泛起铁锈味。他屏住呼吸,将全部意识集中在丹田,试图用意志力把那枚发狂的符文重新‘按’回沉寂状态。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泥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最外围的几株赤炎草逐渐停止喷射火星,狂舞的草茎也缓慢垂落。但田地中央的区域仍在沸腾——那里离林逸最近,受符文影响最深。七八株赤炎草纠缠在一起,像一团燃烧的、不断扭动的红色荆棘丛。
“不行,”苏晚晴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来,“中央的灵力太紊乱了,我的水灵压不住!”
那团红色荆棘丛正在膨胀。草茎互相绞缠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挤压声。顶端喷出的火星已经连成一片,像小型喷泉。热浪扭曲了空气,视线里的景物都在晃动。
任何能分散注意力、让苏晚晴不再深究‘地脉’说辞的事。林逸的目光扫过田埂,忽然定在田边一处塌陷的小坑上——那是之前灌溉时水流冲刷形成的,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。
他踉跄起身,冲向那处塌陷。锄头狠狠砸进坑边松软的泥土,用力一撬。大块泥土塌落,坑洞扩大。与此同时,他暗中引导丹田里一丝最微弱的、尚未被符文污染的灵力,注入坑底。
“这里!”林逸喊道,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,“地脉节点在这里泄露了!”
就在这一瞬,林逸抓住机会,将全部意志力轰向丹田深处。不是压制,而是‘包裹’——像用湿布裹住烧红的铁块。符文剧烈震颤,反抗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那团红色荆棘丛的扭动忽然停滞了一瞬。
苏晚晴抓住时机,双手印诀再变。淡蓝色水汽凝聚成数道细流,如同锁链般缠绕住荆棘丛。水流与火属性灵力激烈对抗,白雾蒸腾得更加猛烈。滋滋声连成一片。
丹田里的符文终于暂时沉寂下去,但余温仍在灼烧。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按在泥土上的手臂微微颤抖。视线边缘发黑,耳膜里嗡嗡作响。
“稳住……”苏晚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就快……”
两道灰色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田埂上。尘土扬起。来人穿着灰袍,袖口绣着银线——监察弟子。年长的那位面容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狼藉的灵田。年轻的那位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。
此刻,盘面正对着灵田方向,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。指针在几个刻度间微微颤动,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。
年长弟子厉声开口,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:“何故引发如此灵力波动?”
苏晚晴散去了水雾,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。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,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林逸撑着膝盖站起身,腿软得几乎站不稳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痛。
他瞥向那个自己刚刚扩大的塌陷坑,又看了看仍在微微冒烟的荆棘丛。丹田里的符文在镇灵盘的探测波动扫过时,传来隐痛与躁动。像被针扎。
“回师兄,”林逸开口,声音刻意带上慌乱后的余颤,“弟子灌溉时不慎,可能……可能触动了浅层地脉节点。”
年轻监察弟子走上前,手中的镇灵盘嗡嗡声略微变调。他蹲下身,将罗盘悬在坑洞上方。青铜盘面反射着正午的阳光,冰冷刺目。指针颤动幅度加大,但并未锁定某个方向,只是在几个相邻刻度间摇摆。
“波动残留……”年轻弟子皱眉,“确有地脉泄露特征,但……”
“苏师侄,”他的语气稍缓,但仍带着审视,“你在此作甚?”
“回师兄,我来采赤炎草样本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但吐字清晰,“恰好看到地气喷涌,灵植异动,便出手协助林师弟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此地地脉,以往灌溉时也偶有微澜。”
这句话很关键。它给林逸的‘操作失误’提供了背景依据,也让‘地脉不稳’听起来更像长期存在的客观问题,而非一次孤立的、可疑的意外。
他的目光在林逸脸上停留。那目光像刀,试图剖开皮肉,看到底下的真实。林逸强迫自己保持镇定,甚至让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懊悔——一个搞砸了任务的杂役弟子该有的情绪。
年轻弟子站起身,摇了摇头:“灵力紊乱正在平复,源头……确实指向地脉泄露点。”他看向年长弟子,“但强度异常,不像普通灌溉能触发的。”
他走到那团已经基本平息、但仍在微微冒烟的荆棘丛旁,用脚尖拨了拨焦黑的草茎。然后转身,看向林逸。
“操作不当,引发骚乱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,“念在初犯,且未酿成大祸,此次记过,扣本月贡献点二十。”
“若再有无故灵力异动,”年长弟子的语气加重,“严惩不贷。”
他袖袍一甩,转身离去。年轻弟子收起镇灵盘,最后扫了一眼灵田,跟了上去。两道灰色身影腾空而起,很快消失在远处山峦间。
但青铜罗盘的嗡嗡声,仿佛还粘在空气里。
林逸站在原地,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,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。冷汗已经浸透后背的衣衫,风一吹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他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苏晚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。她的手指很凉,但力道很稳。“没事了,”她轻声说,然后松开手,走向那处塌陷的坑洞。
林逸看着她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坑边的泥土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坑洞边缘——那里有几处旧土层的断面,颜色和质地与表面新鲜塌落的泥土明显不同。
眼神复杂,但没有质问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了然的神情。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。
“那坑,”苏晚晴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不像是新塌的。”
但她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走到田埂边,捡起自己之前放在那里的布袋,从里面取出几株完好的赤炎草样本,然后将布袋整个递了过来。
“地脉不稳是常事,”苏晚晴说,目光落在林逸脸上,“但……下次‘灌溉’,小心些。”
“贡献点不够的话,我知道后山有几处采集任务,风险低些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。脚步不疾不徐,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的树林小径里。
林逸站在原地,握着那个尚有她掌心余温的布袋。他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里面除了几株赤炎草样本,底层还有两个用油纸包着的、已经凉透的馒头。
然后抬起头,看向恢复平静却一片狼藉的灵田。焦黑的草茎、翻起的泥土、仍在微微蒸腾水汽的坑洞。远处,宗门山峦间,隐约可见其他监察弟子巡逻的灰色身影,像移动的、沉默的标点。
在耳膜深处,在丹田深处,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,低鸣不止。
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阴影里、默默尝试的普通杂役弟子。他的名字已经被记录在案,他的灵力波动已经被标记为‘异常’。
而这一切,仅仅是因为一次小心翼翼的、对‘呼吸’的尝试。
天道规则的网,原来织得这么密。这么近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的锄头。木柄上还沾着焦黑的草汁和泥土。他需要清理这片田地,需要把翻起的土填回去,需要把烧焦的草茎收集起来——这些后续工作,执事堂还会检查。
林逸走到田边一株幸存的、没怎么受损的赤炎草旁。这株草在刚才的混乱中奇迹般地完好,此刻顶端结出了一小簇异常饱满、颜色深红的草籽。这在往常需要精心照料才能出现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簇草籽。
硬实的颗粒感。微弱的、属于植物的温热。
然后他收回手,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杂粮的,粗糙,有点干,需要用力咀嚼。但他吃得很慢,很认真。仿佛这是某种仪式。
远处山峦间,又一道灰色身影掠过。
林逸没有抬头。他只是嚼着馒头,看着那簇红艳艳的草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苏晚晴的水雾只压住了最外围的火头。
田中央,赤炎草还在狂舞。藤蔓抽打空气,发出“啪——啪——”的闷响,像鞭子抽在紧绷的鼓皮上。火星从草叶缝隙里不断迸溅出来,落在湿土上“嗤”地冒起白烟,空气里焦糊味混着水汽,又湿又呛。
林逸的锄头劈开一根扫向他腰侧的藤蔓。
草茎坚韧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丹田里,契约符文像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他必须分出一半心神去压制它,另一半用来应付眼前的混乱。
“别硬砍!”苏晚晴的声音从水雾另一侧传来,带着急促的喘息,“它们被紊乱的灵力激怒了,像受惊的蛇……试着安抚地脉!”
林逸咬牙。地脉没事,有事的是他肚子里这块“烙铁”。但他不能说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吸到一半就呛住了,浓烟滚进喉咙。他弓着腰咳嗽,视线模糊中,看见苏晚晴双手结印的速度更快了。淡蓝色的水汽从她指尖涌出,化作一道道纤细的水流,灵巧地缠向那些狂舞的赤炎草茎,试图将它们捆住、按回土里。
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有些发白。操控水流精细捆绑,比大面积浇灌消耗更大。
林逸抹了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。墨尘说过,“呼吸”是共鸣,不是对抗。现在这局面,是契约符文与赤炎草田的灵力产生了某种失控的共鸣。对抗只会让共鸣更剧烈。
他停下挥锄,甚至放松了紧绷的肌肉。
那里,灼热的符文正随着外界灵力的紊乱而疯狂脉动。它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,每一次搏动,都向外辐射出无形的涟漪。林逸不再试图压制它——那只会让“心脏”跳得更猛。他试着去“听”。
是用那三天在沉渊室里,被逼着磨出来的、对“缺失”和“执念”的感知。
赤炎草的狂乱里,除了被激怒的本能,还有什么?
焦躁。一种被陌生力量粗暴搅动、无处安放的焦躁。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对火灵力的贪婪。赤炎草天生亲火,契约符文散发出的波动里,似乎夹杂着某种更高阶、更纯粹的火属性能量的“气味”,哪怕只有一丝,也足以让这些低阶灵植陷入疯狂。
他不再压制符文,反而引导着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,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符文灼热的核心,然后——模仿它的波动。
让自身灵力的“呼吸”节奏,慢慢贴近符文那混乱的脉动。起初很难,像在惊涛骇浪里稳住一片树叶。丹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,喉头涌上腥甜。但他稳住了。
渐渐地,符文的搏动似乎……慢了一线。
但田里几株最狂躁的赤炎草,抽打的幅度明显小了些。喷射的火星也稀疏了。
“有用!”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,她看向林逸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但手上动作没停,水流的束缚更加精准,配合着林逸那边逐渐平息的波动。
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,却形成了一种生涩而危险的默契。一个在内部试图“安抚”源头,一个在外围控制局面。
两道灰色身影如同投枪,从远处山峦疾射而来,稳稳落在田埂上。落地无声,只激起一圈微尘。
灰袍,袖口绣着银线锁链纹。监察弟子。
为首一人年约三十,面容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狼藉的灵田,最后落在林逸和苏晚晴身上。他身边是个年轻些的弟子,手里托着个东西。
罗盘边缘刻满密密麻麻、细如蚊足的符文,中心不是指针,而是一枚悬浮的、不断微微震颤的黑色水晶。此刻,黑色水晶正散发着幽幽的、令人不安的暗蓝色微光,罗盘自身发出低沉持续的“嗡嗡”声,像一群困在金属壳里的毒蜂。
林逸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停跳。丹田里,刚刚勉强安抚下去的契约符文,像是被这“嗡嗡”声刺激,骤然爆发出更强烈的灼热和反抗意志,几乎要冲破他的压制,破体而出!
他脸色瞬间惨白,后背冷汗“唰”地浸透里衣。冰冷的汗液贴着皮肤,与丹田的灼热形成冰火两重天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将所有意念都用来镇压体内的暴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年长的监察弟子没看镇灵盘,他盯着林逸,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山石般的重量:“何故引发如此灵力波动?”
每一个字都像小锤,敲在林逸绷紧的神经上。
年轻弟子已经托着镇灵盘,开始缓缓转动方向。罗盘的“嗡嗡”声随着转动发生细微变化,黑色水晶的光芒明暗不定,仿佛在搜寻、在定位。
林逸的喉咙干得发疼。他必须立刻给出回答。一个合理的、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回答。苏晚晴就在旁边,她的证词至关重要,但林逸不知道她会说什么。两人之间那点脆弱的默契,能经得住监察弟子冰冷的盘问吗?
焦黑的草叶,翻起的湿泥,还在微微抽搐的藤蔓……还有,田埂边,那个因为之前灌溉水流冲刷、边缘有些塌陷的小土坑。坑不大,也不深,但泥土新鲜。
电光石火间,林逸开口了。他刻意让声音带上慌乱后的余颤,甚至让身体微微发抖——这倒不全是装的。
“回、回师兄,”他低下头,避开监察弟子锐利的目光,“弟子灌溉时不慎,水流冲垮了田埂,可能……可能触动了浅层的地脉节点。”
“地脉灵力泄露,这些赤炎草受不住,就、就乱了……”
年轻监察弟子的镇灵盘,已经对准了那个小土坑。罗盘“嗡嗡”声陡然变得急促,黑色水晶的光芒亮了一瞬,指向塌陷处。但光芒闪烁不定,并未稳定锁定。
年长弟子眉头微皱,看向苏晚晴:“苏师侄,你在此作甚?”
他的目光在苏晚晴和林逸之间扫了个来回,带着审视。
苏晚晴已经收起了手印,周身水汽散去。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听到问话,她微微欠身,行了一礼。
“回师兄,”她的声音轻柔,吐字却异常清晰,“我来后山采集赤炎草样本,配制药散。恰好行至附近,察觉到地气异常喷涌,灵植躁动,恐生祸患,便出手协助林师弟,试图稳住局面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迎向年长弟子:“此地靠近山阴,地脉素来不算稳固。以往灌溉时,也偶有灵力微澜,只是……不曾像今日这般剧烈。”
她的话语里,既解释了林逸“触动地脉”的可能性(地脉本就不稳),又点明了自己出手的正当性(防止祸患),还隐晦地为林逸的说辞提供了佐证(以往也有类似情况)。语气平和,不卑不亢,却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。
年长弟子盯着她看了两秒,又转向林逸。
镇灵盘还在“嗡嗡”作响。年轻弟子低声道:“师兄,波动残留……确有地脉泄露的紊乱特征,与灵植狂躁的灵力谱能对上七八分。但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总感觉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别的什么……很隐晦,抓不住。”
他说着,下意识地将镇灵盘微微抬高,盘面扫过的范围,离林逸更近了些。
那“嗡嗡”声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,钻进他的丹田。契约符文在疯狂震颤,灼热感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,带来剧烈的眩晕和恶心。他眼前发黑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不行……绝不能让它扫过来……
他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。他低下头,肩膀缩得更紧,将“惊慌失措、自知闯祸”的杂役弟子形象演到极致。
年长弟子眯起眼,看了看狼藉却已基本平息的灵田,又看了看脸色苍白、低头颤抖的林逸,最后目光落在苏晚晴平静的脸上。
只有镇灵盘烦人的“嗡嗡”声,和远处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。
“哼。”年长弟子终于冷哼一声,“操作不当,引发灵田骚乱,损毁灵植。念在初犯,且未酿成火灾大祸,此次记过一次,扣除本月贡献点二十。”
“记录在案。”他对年轻弟子说。年轻弟子立刻掏出一块玉简,指尖灵光闪烁,快速录入。
年长弟子最后看向林逸,眼神里带着警告:“若再有无故灵力异动,无论缘由,严惩不贷。听明白了?”
林逸低着头,声音沙哑:“弟子……明白。”
两名监察弟子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化作两道灰影掠向远处山峦,转眼消失不见。
那催命符般的“嗡嗡”声,终于远去。
但空气里,仿佛还残留着青铜罗盘的冰冷质感,和那种被无形之物窥探、扫描的刺痛感。
林逸僵在原地,过了好几息,才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。这口气带出了喉头的腥甜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弯下腰,双手撑住膝盖,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。
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,风一吹,冰凉刺骨。丹田里的契约符文终于渐渐平息下去,但那灼热的余痛和强烈的虚弱感,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。他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林逸勉强直起身,看向她。她站在几步外,没有靠近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复杂,有关切,有探究,有疑惑,但更多的是某种了然的平静。她似乎并不完全相信“地脉说”,但她选择了配合,并且没有当场追问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轻声说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而非安慰。
林逸扯了扯嘴角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,发不出像样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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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: 炎田暴走 - 永夜提灯人
寒潭的冷意还粘在骨髓里,针扎一样疼。林逸捏着执事堂新发的木牌,指节发白。后山那三亩赤炎草在正午的毒日头下蔫着,叶片边缘卷曲发焦——这不对劲。赤炎草本该在灼热中昂然挺立,不该是这副萎靡将死的模样。
试图回忆墨尘所说的‘呼吸’——不是用口鼻,而是用毛孔,用丹田,去‘吞吐’周遭那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灵气。
锄头落在田埂边的杂草根部。泥土翻起,带着腐殖质的微腥。赤炎草叶片边缘的锯齿划过手背,留下细密的红痕,像被无数小刀轻轻刮过。林逸停下动作,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锄柄。
丹田深处,那点微弱的灵力如同将熄的炭火。他放缓呼吸,用意识去‘触摸’它。起初只是细微的凉意,顺着经脉的纹路缓慢爬行。毛孔张开,试图捕捉空气中飘浮的灵气颗粒。
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契约符文,忽然轻轻一震。
林逸的呼吸滞了一瞬。不对——墨师说的‘共鸣’不是这样。那震动不是回应,是苏醒。符文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骤然发烫,像烧红的铁烙在丹田内壁上。他咬紧牙关,试图切断意识与灵力之间的联系。
符文震动加剧。以他为中心,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。赤炎草田里稀薄的灵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,泛起紊乱的涟漪。几株靠近田埂的赤炎草叶片无风自动,边缘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。
他强行收敛意识,将灵力往丹田深处压。但符文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,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微薄的灵力,然后释放出更灼热、更混乱的波动。他的指尖开始颤抖,锄柄在掌心打滑。
第一颗火星从最近那株赤炎草的顶端喷出。橘红色的光点在空中划过短促的弧线,落在干燥的草叶上。焦糊味瞬间炸开。
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整片田地的赤炎草像是被同一根引线点燃,顶端同时喷涌出细密的火星。嗤嗤声如同暴雨,焦糊味浓得呛人。草茎开始扭曲,原本笔直的茎干像活过来的藤蔓,在空中狂乱地抽打。
一根赤炎草茎抽在地面,发出“啪”的闷响。泥土飞溅。
林逸挥动锄头格挡。另一根草茎缠向他的脚踝,叶片边缘的锯齿深深嵌进粗布裤腿。他用力一扯,布料撕裂,小腿上留下数道渗血的划痕。
火星落在田埂边的枯草堆上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半尺高,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草叶。热浪扑面而来,林逸的脸颊被烤得发烫。他必须控制火势——但更多的赤炎草正在暴走,藤蔓般的草茎从四面八方抽来,封死了退路。
丹田处的符文持续发烫,像一颗烧红的铁球在腹腔里滚动。每一下震动都引动着整片田地的灵力紊乱。林逸咬破舌尖,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他挥锄劈开一根缠向脖颈的草茎,草汁溅在脸上,带着辛辣的刺痛。
枯草堆彻底燃烧起来,黑烟滚滚上升。远处传来破空声——有人来了。林逸的心脏狂跳,他必须立刻控制局面,否则……
水雾弥漫,暂时压住了火头。焦糊味里混进潮湿的泥土气息。苏晚晴的身影出现在田埂另一端,她双手结印,周身环绕着淡蓝色水汽。发丝被风吹乱,贴在汗湿的额角。
“林师弟?”她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,“怎么回事!”
林逸来不及解释。一根赤炎草茎从侧面抽来,他侧身避开,锄头狠狠劈在草茎根部。“地脉好像乱了!”他喊道,语气里刻意掺进一丝惊慌,“苏师姐,帮忙压制这些草!”
她指尖变换印诀,更多的水汽从掌心涌出,凝聚成一片薄雾,笼罩住最狂乱的几株赤炎草。水属性灵力与火属性灵植接触,发出“滋滋”的蒸发声。白雾升腾,视线变得模糊。
“我用水雾困住它们,”苏晚晴语速加快,目光扫过整片田地,“你试着用灵力安抚地脉——如果真是地脉问题!”
他根本不敢再动用灵力。丹田里的符文正在剧烈反抗,每一次试图收敛灵力,都像在拉扯一根嵌进肉里的倒刺。但他必须配合。他单膝跪地,手掌按在滚烫的泥土上,做出引导灵力的姿态。
符文震动带来的灼痛已经蔓延到胸腔。喉咙里泛起铁锈味。他屏住呼吸,将全部意识集中在丹田,试图用意志力把那枚发狂的符文重新‘按’回沉寂状态。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泥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最外围的几株赤炎草逐渐停止喷射火星,狂舞的草茎也缓慢垂落。但田地中央的区域仍在沸腾——那里离林逸最近,受符文影响最深。七八株赤炎草纠缠在一起,像一团燃烧的、不断扭动的红色荆棘丛。
“不行,”苏晚晴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来,“中央的灵力太紊乱了,我的水灵压不住!”
那团红色荆棘丛正在膨胀。草茎互相绞缠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挤压声。顶端喷出的火星已经连成一片,像小型喷泉。热浪扭曲了空气,视线里的景物都在晃动。
任何能分散注意力、让苏晚晴不再深究‘地脉’说辞的事。林逸的目光扫过田埂,忽然定在田边一处塌陷的小坑上——那是之前灌溉时水流冲刷形成的,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。
他踉跄起身,冲向那处塌陷。锄头狠狠砸进坑边松软的泥土,用力一撬。大块泥土塌落,坑洞扩大。与此同时,他暗中引导丹田里一丝最微弱的、尚未被符文污染的灵力,注入坑底。
“这里!”林逸喊道,声音因为用力而嘶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