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 / 40
Okunuyor
队伍蠕动得很慢。
青石地面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。晨雾混着稀薄的灵气,湿冷地钻进林逸粗麻衣的领口。他右手缩进袖口,掌心那枚幽蓝符文正传来清晰的灼痛——越靠近山门深处那几根刻满阵纹的巨柱,痛感就越深,像有烧红的针在皮肉下缓慢搅动。
前面还有十几个人。大多是少年,衣着光鲜的、补丁摞补丁的,挤在几张简陋木桌前。桌后的外门弟子抬眼扫视,目光像在掂量牲口。
林逸呼吸放得很轻。每一次吸气,肋骨下方那处被“天道锁链”侵蚀过的旧伤就隐隐发酸。契约符文带来的虚弱还没退,四肢沉得像灌了铅。但他站得笔直,背脊没有一丝弯曲。
这是墨尘用“人情债”换来的机会。也是他自己用血签下的契约。
不能倒在这里。
“下一个!”
声音从最右侧那张桌子传来。负责那桌的是个青衣弟子,约莫二十七八,坐姿端正,手指修长。他正用一方白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桌角一块暗红色的污渍——不知是谁的血,还是干涸的朱砂。
林逸走过去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冰冷的铁牌。牌面粗糙,边缘锈蚀,正中刻着“天衍杂役荐”五个歪扭的字。他把铁牌放在桌上。
青衣弟子没立刻去拿。
他先抬眼,目光从林逸苍白的脸,滑到洗得发白的粗麻衣,再落到那双沾满泥泞、鞋底几乎磨穿的布鞋上。那目光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。
林逸的皮肤绷紧了。
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。
“杂役荐?”青衣弟子终于开口,嗓音清越,像山涧流水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拈起铁牌,指尖在牌面上摩挲。“这东西……多久没见过了。”
他说话时,左手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指根一枚玉扳指。玉色温润。
林逸垂着眼,视线落在桌面上。石桌冰凉,寒意透过薄袖渗进来。周围很吵,议论声、催促声、偶尔的哄笑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但他能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——带着审视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姓名?”
“林逸。”
“何处得来此牌?”
“长辈所赠。”
“长辈?”青衣弟子轻笑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。“哪位长辈,会赠你这种东西?”
林逸抬起眼。
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对上。青衣弟子的眼睛很亮,瞳孔深处却像结着一层薄冰。他在笑,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,可那笑意根本没渗进眼底。
“规矩只说凭牌入门。”林逸的声音不高,语速刻意放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未设门槛,也未问来历。”
青衣弟子脸上的笑容深了一点。
“说得对。”他点点头,右手食指和中指依旧拈着铁牌,左手却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桌沿。指尖离林逸放在桌上的右手腕,只有三寸距离。“是我多问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一股阴寒的灵力,像毒蛇吐信,悄无声息地从他左手指尖探出,直刺林逸手腕经脉!
林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。
丹田深处,那处被锁链侵蚀过的旧伤骤然剧痛!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血肉,搅动着早已枯竭的灵根残骸。而几乎在同一瞬间,右手掌心的契约符文猛地一烫——幽蓝光芒在皮下骤然亮起,一股微弱但极其顽固的抵抗之力自动激发,硬生生将那缕入侵的阴寒灵力挡了回去!
“呃……”
林逸闷哼一声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把那口血咽了回去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青衣弟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搭在桌沿的左手食指,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那双结冰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,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。
他收回手,重新拿起那块白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——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经脉枯涩,气血两亏。”他开口,语调依旧平和,甚至带着点惋惜。“就这,也敢来天衍宗?”
林逸的呼吸有些乱。丹田的绞痛还没平息,契约符文还在隐隐发烫。他能感觉到,符文的力量刚才那一下抵抗,消耗了不少——本就虚弱的身体,现在更沉了。
但他抬起头,直视着对方。
“牌,是真的。”
青衣弟子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,他笑了。这次的笑声里,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他松开拈着铁牌的手指,任由铁牌“啪”一声掉回桌上。“杂役荐嘛,再破也是牌。”
他从桌下抽出一块粗糙的木牌,随手扔了过来。木牌在空中翻滚,林逸伸手接住。牌面粗糙,边缘还有毛刺,正中刻着两个歪扭的大字:
丁末。
“丁末组。”青衣弟子说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越温和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。“最末等。试炼场在最西边,跟着旗子走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那声音像毒蛇爬过耳廓。
“祝你好运,丁末组的……”他嘴角弯起,吐出最后两个字,“废物。”
林逸攥紧了手里的木牌。
木刺扎进掌心,和符文的灼痛混在一起。他没说话,只是收起丁末木牌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,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。
广场尽头,几面破旧的黄旗在风中抖动。旗下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,个个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,有人茫然地望着远处其他几组光鲜亮丽的队伍,眼神里满是羡慕和畏惧。
丁末组。
最末等。
林逸走到旗子下,找了个角落靠墙坐下。他闭上眼,调整着呼吸,试图压下丹田里翻腾的剧痛。右手掌心的符文,热度正在缓慢消退,但那种被抽空般的虚弱感,却越来越清晰。
墨尘的契约,代价比他想象的更大。
而刚才那个青衣弟子……
林逸睁开眼,望向广场另一侧那张木桌。青衣弟子已经恢复了之前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,正微笑着接待下一个报名者。他说话时,左手拇指依旧在轻轻转动那枚玉扳指。
萧寒。
这个名字,林逸记住了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钟响,突然从山门深处传来。钟声浑厚,带着某种穿透耳膜的威压,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几名身穿灰袍的监察弟子从山门内走出,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广场上的人群。
“试炼开始。”为首一人声音干涩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“按组列队,入‘心魔径’。”
队伍开始向前蠕动。
林逸跟着丁末组那面破旗,走向广场西侧一处被灰白雾气笼罩的山谷入口。越靠近,掌心的符文灼痛就越剧烈,几乎要烧穿皮肉。周围的丁末组成员大多低着头,脚步踉跄,没人说话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,和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。
山谷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。雾气翻涌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只能听见隐约的、非人的呜咽声,从深处飘出来。
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雾气里。
轮到林逸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了进去。
冰冷的山风从谷口倒灌进来。
林逸踏入那团灰白雾气的瞬间,身体僵住了。不是停下脚步——是整个世界的颜色被抽走,再重新泼洒。眼前的青灰色岩石、排队者的背影、远处若隐若现的监察弟子,全数扭曲,融化,重组。
火。
橙红色的火舌从地面窜起,舔舐他的裤脚。灼痛感如此真实,皮肤传来被炙烤的焦渴。浓烟呛进喉咙,带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——
“逸儿……快逃……”
母亲的声音。
林逸猛地扭头。火焰深处,母亲染血的脸庞在晃动,眼神里是惊恐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一种他当年没看懂的东西。她伸出手,指尖快要触到他。
“快逃……”
这不是回忆。回忆不会这样清晰,不会让鼻腔里塞满血腥和焦糊味。回忆不会让他的丹田深处,那处被锁链贯穿的位置,重新爆发出撕裂的剧痛。
冰冷的锁链嗡鸣声,从幻境深处传来。
那声音直接钻进颅骨,碾磨着脑髓。锁链的幻影在火焰中浮现,根根粗如儿臂,表面布满狰狞的倒刺,正一寸一寸,从他丹田的位置钻出来,搅动,拖拽出看不见的内脏。
“呃……”
林逸单膝跪地,手指深深抠进地面。指腹触碰到的不是岩石,是滚烫的、满是灰烬的焦土。
幻境在生长。
它像有生命的藤蔓,缠绕着他的意识,精准地找到每一道旧伤疤,用力撕开。三年前天罚降临时,锁链贯穿的冰冷与灼热交叠的剧痛。族人倒下的身影,父亲转过身时,衣袍上沾染的、属于他的鲜血。还有更早的,模糊的,母亲哼唱童谣时温柔的手指,最后变成冰凉的、再也不会动的手腕。
每一种痛苦都被放大,循环,重复。
“不对……”
林逸咬紧牙关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,咸腥味在舌尖炸开。他试图调动静心法诀,那是每个试图踏入修行门槛的人都会背诵的基础。但意念刚起,丹田处的锁链幻痛骤然加剧,像被惊醒的毒蛇,狠狠噬咬。
契约符文在掌心灼烧起来。
幽蓝色的微光在皮肤下挣扎,试图对抗入侵的幻境。但这点光亮,在铺天盖地的火焰与锁链面前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更糟的是,符文每抵抗一次,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——身体里某种东西在被抽走。
灵力?他早已没有灵力。
是更基础的东西。温热,流淌,支撑心跳的东西。
生命力。
“逆天者……永世……沉沦……”
锁链的嗡鸣汇聚成模糊的语句,灌满双耳。其他试炼者的惨叫从雾气深处传来,时远时近,像背景里溃烂的和声。有人在大笑,有人在哭泣,有人喃喃重复着忏悔。
林逸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来。
膝盖发软。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火焰和锁链的幻象越来越清晰,母亲的呼喊越来越急促,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在尖叫。
就在这时——
掌心符文的灼痛,突然变了。
从纯粹的烧灼,变成一种有节奏的搏动。咚。咚。咚。缓慢,沉重,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,
火焰灼烧皮肤的幻痛越来越真实,他甚至能闻到皮肉焦糊的臭味。锁链搅动的力度在加大,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丹田彻底绞碎。
常规方法没用。静心法诀是笑话。硬扛?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,母亲染血的脸和父亲冰冷的背影交替闪现,每一次都让心脏像被重锤砸中。
必须破局。
破开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牢笼。
林逸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满腔灼热的烟尘与血腥。他不再抵抗幻痛,不再抽离意识。相反,他强迫最后一点残存的清醒,沉下去。
沉向疼痛的根源。
丹田深处。
那里不再是废墟。契约符文烙印时,他曾“看”到——锁链侵蚀的黑色残痕,像干涸的河床盘踞在破碎的灵根上。幽蓝的符文纹路从掌心延伸,与那黑色“河床”边缘,有着微妙而脆弱的连接点。
两股力量。都带着“规则”的气息,却彼此撕咬。
幻境正利用锁链残留攻击他。
那么……
林逸的意识,像一根冰冷纤细的针,探向那个连接点。那里是痛苦最密集的漩涡,是幻境力量的源泉,也是契约符文试图扎根却被排斥的战场。
接触。
瞬间,五脏六腑都在打颤。
他跪在焦土上的真实身体剧烈痉挛,口鼻同时涌出温热的液体,顺着下巴滴落,在滚烫地面嗤嗤作响。意识里,黑色残痕与幽蓝符文疯狂对撞,每一次碰撞都炸开无声的巨响,震得他神魂欲裂。
引导它。
他把幻境施加的痛苦,不再视为攻击,而是视为燃料。全部导向连接点。让锁链的暴戾,冲击符文的冰冷。让符文的抵抗,撕咬锁链的稳固。
以毒攻毒。
丹田传来濒临破碎的绞痛。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攥紧内脏,狠狠拧转。契约符文的光芒在掌心急速明灭,时而灼热如烙铁,时而冰寒刺骨。每一次明暗交替,他都感觉到生命力加速流逝,像有什么正从骨髓深处被抽走,喂养这场疯狂对撞。
幻境的火焰摇晃了一下。
母亲染血的脸出现一道裂痕。
锁链的嗡鸣声里,夹杂了一丝尖锐杂音。
“给我……”
林逸的意志在嘶吼,用尽最后力气,将所有的痛苦、恐惧、从绝境里榨出的冰冷愤怒,全部压向那个即将崩溃的连接点。
“……开!”
意识深处,传来玻璃碎裂般的清脆炸响。
整个感知世界的基盘,裂开一道缝隙。
眼前无边无际的火焰与锁链景象,像一幅被暴力撕开的画卷,从中部崩开一道扭曲的、布满放射状裂纹的黑色裂缝。透过裂缝,他看到了后面——灰色的粗糙岩石,潮湿流动的灰白雾气。
真实的岩石路径。
裂缝很不稳定,边缘在不断蠕动、弥合。
林逸猛地睁开眼——他依旧跪着,但身下是冰冷潮湿的山石。口鼻间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温热的血还在外涌。右手掌心,契约符文的光芒彻底黯淡,只剩下皮肤下灼痛后的麻木,以及深不见底的虚脱。
他摇摇晃晃撑起身子,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。视线模糊,耳鸣不止。但他看清了前方,雾气稍散处,一条狭窄陡峭的山道向上延伸,隐入更浓的雾中。
他跌跌撞撞冲向那道裂缝,在它彻底合拢前,侧身挤了出去。
冰冷的山石撞上肩膀,他踉跄几步,无力地扑倒在地,脸颊贴着粗糙潮湿的岩面,剧烈喘息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。意识像被掏空又胡乱塞回的木桶,满是裂缝。
他勉强抬头。
身后,那道被他强行撕开的裂缝正在快速收缩、弥合,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、扭曲的空气波纹,很快被涌动的雾气彻底吞没。
而在那即将消失的波纹深处,雾气缭绕间,他似乎瞥见——
一双眼睛。
冰冷的,没有情绪的,像隔着很远的水面观察猎物的眼睛。一闪即逝。
林逸的呼吸骤停。
不是幻觉。那注视的质感,和萧寒核验铁牌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如出一辙的冰冷审视。
他撑着岩壁,指甲抠进缝隙,试图稳住打晃的视野。雾气在身后翻涌。皮肤骤然绷紧。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,和丹田残留的绞痛绞在一起。
他强迫自己挪开目光,转向眼前。雾气稍散,露出前方一条陡峭狭窄的山道,青灰色的岩石上覆盖着湿滑苔藓,向上延伸,隐入更浓的云雾深处。山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,风从谷底卷上来,带着腐朽草木和野兽巢穴的腥臊气。
这就是“心魔径”的真实路径。
其他试炼者呢?他侧耳。
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雾气扭曲过的惨嚎和哭喊。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幻境牢笼里。他刚才撕开的,只是他自己的那道口子。
契约符文在掌心微弱地搏动,像一颗疲惫的心脏。幽蓝的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黑色的淤痕,从符文边缘向四周皮肤蔓延。每次搏动,都抽走一丝力气,反馈回一阵细微的、被啃噬般的隐痛。
墨尘没说会有这种反噬。
或者,他说了,但没说完。
林逸用袖子擦了把嘴角的血,腥咸味留在舌根。他低头,看见袖口上除了新鲜的血渍,还有几处暗褐色的旧痕——矿洞地面留下的,混着铁锈和泥土。这身粗麻布衣已经破烂不堪,勉强蔽体。
他得往前走。停在这里就是等死。
左脚刚踏上第一级湿滑的石阶——
右侧岩石后,三道身影猛地扑出。
动作不快,甚至笨拙,但时机精准。正好是他重心前移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。三根碗口粗的硬木棍,带着破风声,分砸向他的头、肩、腰。
没有呼喝,没有叫骂。沉默的杀机。
林逸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身体比意识更快。他向前扑倒,不是闪避,是迎着砸向腰部的那根木棍撞过去。这个选择让挥棍的人愣了一下,力道收了几分。
就是这一分。
木棍擦着肋部掠过,火辣辣的痛楚炸开,但没结结实实挨上。林逸借着前冲势头,右手在地面一撑,左手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,身体拧转,碎石朝着最近那张狞笑的脸全力砸去。
“噗。”
闷响。不是骨裂声,是砸中皮肉的钝响。那人嚎叫一声捂脸后退,指缝里渗出血。另外两根木棍已经再次抡起。
林逸就地翻滚,碎石地面硌得骨头生疼。他滚到岩壁根部,背靠冰冷岩石,急促喘息。视线扫过三人。
粗布衣衫,面容粗糙,眼神里是混浊的凶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不是宗门弟子。是和他一样,拿着铁牌进来的“丁末组”试炼者。或许更早陷入幻境,或许根本没进去,一直等在这里。
“把……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!”捂脸那人嘶声喊道,血从指缝滴落,“丹药!符箓!快!”
“跟他废什么话!”左侧的矮壮汉子啐了一口,木棍指向林逸,“看他这鬼样子,刚从幻境爬出来,油尽灯枯了!做了他,东西都是我们的!”
“宗门……宗门不许私斗杀人……”第三人声音发颤,握着木棍的手在抖。
“放屁!这鬼地方,死个人谁知道?雾气一遮,扔下悬崖,尸骨都找不到!”矮壮汉子眼神凶戾,“不动手,等他缓过来,死的就是我们!”
压力转换。从抢劫,变成了你死我活。
林逸靠着岩壁,慢慢站直身体。肋部的擦伤火辣辣地疼,丹田空虚,符文沉寂。但他看着眼前三人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。
“你们等了多久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但异常平稳。
三人一愣。
“关你屁事!”矮壮汉子怒道,但脚步下意识停住。
“心魔径的幻境,因人而异。”林逸慢慢说,目光扫过他们握棍的手,虎口的茧子,衣角的磨损,“你们要么根本没触发像样的幻境,要么……很快就挣脱了。说明执念不深,或者,痛苦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“所以,你们怕了。怕后面更难的关卡过不去,怕死。于是守在这里,抢后来者的补给,甚至……杀人越货,用别人的命,垫自己的路。”
矮壮汉子的脸涨红,另外两人眼神闪烁。
“是又怎样!”矮壮汉子低吼,“弱肉强食,天经地义!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!”
“我不怪你们。”林逸说,声音更轻,却像冰锥刺入空气,“我只问一句——谁告诉你们,在这里杀人,不会有人知道?”
三人同时僵住。
“雾气是遮得住尸体,但遮不住痕迹。”林逸的目光落在那捂脸汉子滴落的血滴上,“也遮不住……某些人的眼睛。”
他微微侧头,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身后某个方向的浓雾。
那双冰冷的眼睛。萧寒的眼睛。或者,其他监视者的眼睛。
恐慌,像毒藤,瞬间缠上三人的心脏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第三人声音尖了,“少吓唬人!”
“是不是吓唬,你们可以试试。”林逸慢慢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那里,黯淡的符文淤痕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“我刚从里面出来。我看到了‘一些东西’。你们猜,布置这试炼的人,会不会真的只扔我们进来,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?”
沉默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惨嚎。
矮壮汉子的喉结滚动。他看着林逸掌心的淤痕,又看看同伴脸上血糊糊的伤口,再看看四周翻涌的、仿佛蕴藏着无数眼睛的浓雾。
恐惧压倒了贪婪。
“走!”他咬牙,狠狠瞪了林逸一眼,转身冲进另一侧的雾气。另外两人如蒙大赦,踉跄跟上,很快消失不见。
林逸依旧靠在岩壁上,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声吞没。然后,他身体一软,顺着岩壁滑坐在地,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更多血沫。
虚张声势。赌他们对未知监视的恐惧,大于立刻下杀手的决心。
赌对了。
但代价是,强行提气说话,丹田的绞痛更甚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摸索着,从怀里掏出那个粗布小袋,倒出最后一粒墨尘给的、味道刺鼻的褐色药丸,塞进嘴里,干咽下去。
苦涩的味道在喉咙化开,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,勉强压
不是砸中骨头的脆响,是砸进肉里的、湿漉漉的闷响。
那人惨叫都没发出,捂着脸向后仰倒,指缝里涌出暗红的血。木棍脱手,当啷滚落。
另外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“丁末组的废物”反应这么快,下手这么狠。动作迟了半拍。
林逸已经滚到倒地的身影旁边,抓住了那根脱手的木棍——不,不是木棍。入手沉甸甸的,冰凉,表面粗糙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是半截生锈的矿镐,木柄断裂,只剩下锈蚀的镐头和一小截握柄。
重量不顺手,重心靠前。
但够硬。
第二根木棍迎头砸下。林逸没格挡,他矮身,镐头自下而上斜撩,目标是对方持棍的手腕。
“想废我?”对方狞笑,棍势不变,仗着距离优势直劈天灵盖。
林逸不躲。镐头的锈刃撕开了对方袖口,刮过皮肉。
“啊!”一声短促痛呼,木棍偏了方向,砸在林逸左肩。
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剧痛让半边身体瞬间麻木。
林逸闷哼一声,牙关咬紧,借着肩上挨这一下的力道,身体顺势前冲,锈镐头狠狠凿向对方的胸口。
“咔嚓。”
这次是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,隔着皮肉和衣物传出来,短促而恐怖。
那人眼睛瞪圆,嘴里涌出血沫,向后跌坐,瘫软下去。
第三人终于怕了。他举着木棍,却不敢再砸下来,眼神惊恐地看着地上两个同伴——一个捂脸翻滚,无声哀嚎;一个胸口塌陷,只有出气没有进气。他又看向林逸。
林逸拄着锈镐,勉强站直。左肩塌着,肋部每呼吸一次都传来尖锐的刺痛,像有碎骨头在里面搅动。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滑进眼角,视线一片模糊的猩红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看向最后那人。
眼神冰冷,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、评估猎物剩余威胁的专注。
“值钱的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血沫摩擦喉咙的杂音,“只有命。”
他喘息着,镐头微微抬起,锈蚀的刃口对准对方。
“要吗?”
恶徒的喉结剧烈滚动。他看看林逸,看看地上生死不明的同伴,又看看林逸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锈镐。
“疯子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“你他妈就是个疯子!”
他猛地转身,连滚爬爬地冲进侧方的雾气里,很快消失不见。
山道恢复寂静。
只有风声,还有林逸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又等了几个呼吸,确认对方真的逃远了,没有埋伏。
然后,他腿一软,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去。
锈镐脱手,当啷一声落在脚边。
剧痛这才海啸般席卷而来。左肩完全动弹不得,肋部像是插进了几把烧红的刀子,每一次吸气都疼得眼前发黑。丹田处,锁链残留的冰冷和契约符文的灼热交替肆虐,像两股敌对的军队在他体内厮杀。喉咙发甜,他侧头,又吐出一口带着血块的淤血。
视线落在脚边那个被凿穿胸口的恶徒身上。人已经没气了,眼睛还瞪着灰蒙蒙的天空。穿着粗布衣裳,袖口有磨损,手掌粗糙,是干惯体力活的样子。不像宗门弟子,更像是……被雇来的打手。
林逸喘息着,伸手去摸那人腰间。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布袋,系得很紧。他扯下来,手指因为疼痛和脱力而不停颤抖。
解开绳结。里面有几粒蚕豆大小的褐色药丸;一块硬邦邦、颜色深褐的肉干;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粗盐。
没有灵石,没有符箓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
干净得像是特意处理过。
林逸捏起一粒药丸,塞进嘴里干咽下去。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。胃部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,暂时压下了些许寒意和眩晕。左肩和肋部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丁点。
他又拿起那块肉干,小口啃着,用唾液慢慢软化,咀嚼。咸腥的肉味混合着血味,并不好吃,但食物真实地落入空荡荡的胃袋。他侧耳倾听岩壁,找到一处渗水的地方,凑过去,舔舐那些冰冷的冷凝水。
活着的感觉,一点一点,从濒临枯竭的身体深处重新聚集起来。
他靠着岩壁,慢慢呼吸,每一次都小心翼翼,避开肋部最痛的位置。
契约符文又传来一次隐痛。他摊开手掌。
掌心的幽蓝符文比刚才更黯淡了,那些黑色的淤痕却蔓延得更开,像蛛网,深深扎进皮肤之下。符文中心,似乎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使用它,要付出代价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那道裂纹所在的皮肉。
山道上方,忽然传来一道冷漠的、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,在雾气中回荡:
“丁末组,林逸,通过第一关‘心魔径’。”
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休整半个时辰。时辰一到,前往第二关——‘砺骨台’。”
林逸抬起头。
透过尚未散尽的雾气,他望向上方。云雾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险峻石台的轮廓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嶙峋的岩石边缘切割着灰白的天光。石台边缘,似乎已经伫立着数道身影,沉默地俯瞰着下方这条血迹斑斑的山道。
砺骨台。
名字里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——磨砺骨头的地方。
半个时辰。这点时间,连稳定伤势都勉强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刚刚经历血战的地方。两个恶徒,一死一重伤。是谁安排的?萧寒?还是宗门里其他看他碍眼、或者忌惮他体内“秘密”的人?
试炼的规则,成了杀人的工具。
而他,在这个工具里,是那个注定要被“合理”剔除的瑕疵。
林逸吞下最后一口肉干,就着岩壁的冷凝水送下。胃里的暖流依旧微弱,但确实存在着。他扶着岩壁,忍着剧痛,慢慢站直身体。左肩无力地垂着,肋部的刺痛随着动作加剧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柄生锈的镐头。握柄上还沾着温热的血,正在慢慢变冷、凝固。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。
他将镐头紧紧握在手里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再次望向云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砺骨台。
嘴角扯动了一下,不是笑,只是一个冰冷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半个时辰。
他得活下去。
岩石上的血迹还未干透,山风卷过,带来远处监察弟子毫无感情的第二次催促:
“休整计时,始——”
声音拉长,消失在风里。
林逸背靠岩壁,缓缓闭上眼睛。不是休息,是在疼痛和眩晕的间隙,强迫自己计算——计算肋骨的伤可能影响了多少行动,计算左肩脱臼或骨裂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勉强发力,计算掌心那道裂纹下一次发作时,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摊开右手。
掌心的幽蓝符文在黯淡天光下,像一只濒死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