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冷光像一层薄霜,敷在陆沉舟脸上。
他靠坐在客房的单人沙发里,脊背挺直,左手按着肋下那片钝痛。右手拇指在平板边缘滑动,指甲边缘泛白。屏幕上是无声的爆炸——沈砚满脸是血被抬上救护车的模糊照片,配着猩红的标题:“沈氏继承人深夜遇袭,豪门内斗再添血案”。
手指上划。
“严查沈家!”评论区第一条,点赞数像滚雪球。
“警方必须给交代!”第二条,后面跟着三个火焰表情。
“听说有个刑满释放的顾问?是不是有鬼?”第三条。
陆沉舟的目光在这条评论上停留了两秒。太阳穴处的血管微微跳动。他关闭声音,只靠文字获取信息。窗外的鸟鸣从庭院飘进来,清脆,悠长,和屏幕上那些狰狞的图片形成诡异的反差。手指划过玻璃屏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刀片刮过冰面。
他点开热搜榜。
#沈氏继承人遇袭# 后面跟着一个“爆”字。
#豪门血案# 排在第三。
#警方介入# 在第七,但箭头是向上的红色。
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,裹挟着愤怒、猜测、阴谋论和零碎的真相碎片,冲垮了沈家试图筑起的堤坝。陆沉舟快速滑动,目光扫过一条条情绪激昂的评论、耸动的自媒体文章、传统媒体谨慎但指向明确的追问。他面无表情,但左眼角开始轻微抽搐——那个旧伤留下的习惯,在压力下总会冒头。
平板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七。
他必须快。
手指在“警方介入”、“真相”、“黑幕”这几个关键词上短暂停顿。舆论的焦点正在从“沈家内斗”向“警方不作为”和“真相被掩盖”倾斜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的是压力开始转向沈墨卿和体制,坏的是——他自己,那个“刑满释放的顾问”,正在成为风暴眼里的活靶子。
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女佣那种轻柔的叩击,是干脆、有力的三下。陆沉舟拇指一划,屏幕熄灭。他把平板塞进沙发坐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,动作平稳,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“进。”
门开了。是雷虎。那个前特种兵站在门口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他穿着黑色西装,领口扣得严实,双手垂在身侧,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陆先生。”雷虎的声音低沉,几乎没有语调起伏,“沈先生让我通知您,一小时后,警方会到沈氏集团总部进行公开问询。您需要以家族安全顾问的身份出席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。
“公开问询?”
“对。媒体也会在场。”雷虎顿了顿,补充道,“沈先生希望您能‘妥善应对’。”
“妥善应对”四个字,他说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一块冰,砸在地板上。
陆沉舟从沙发里站起来。肋下的疼痛让他动作有瞬间的凝滞,但他控制得很好,只是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那个位置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雷虎,看向庭院里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。
“警方谁带队?”
“秦望舒副支队长。”
陆沉舟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换身衣服。”
“车已经在楼下等。”雷虎说,“二十分钟后出发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鸟鸣还在继续,但陆沉舟听不见了。他转身,从沙发缝隙里取出平板。屏幕重新亮起,冷光再次敷上他的脸。他点开搜索框,输入“沈氏集团总部 公开问询 直播”。
第一条结果跳出来——市局刑侦支队将在上午十点于沈氏集团总部召开简短新闻发布会,随后对相关人员进行问询。多家媒体获准进入。
时间:九点四十二分。
还有十八分钟。
陆沉舟关掉平板。他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里面挂着几套沈家准备的西装,深灰色,剪裁合身,面料昂贵。他取出一套,平铺在床上。手指抚过西装外套的领口,动作很慢,像在检查什么。
然后他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衬衫的扣子。
一颗,两颗。
肋下的淤青露出来,紫黑色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他盯着那片淤青看了两秒,转身走进卫生间。水龙头打开,冷水泼在脸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——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左眼角还在抽搐。
他扯下毛巾,擦干脸。
回到房间,穿上那套深灰色西装。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陌生,像一层铠甲。他系好领带,动作精准,没有一丝慌乱。最后,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笔——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,塑料外壳,已经用了大半。
他把笔插进西装内侧口袋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再次看向庭院。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楼下,雷虎站在车旁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像一尊雕塑。
陆沉舟的右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支笔。
指腹摩挲着笔帽上的凹槽,一下,两下。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已知的信息:沈砚遇袭的细节(失血过多,昏迷,抢救中)、吴妈被带走时的手语警告(“危险”、“别找”)、顾知行电话里提到的“周法医意外身亡”、以及此刻正在发酵的舆论风暴。
还有秦望舒。
他必须在一个小时后,在媒体镜头和沈家眼线的双重监视下,面对那个曾经是他徒弟、现在是他“调查者”的女人。他必须回答她的问题,同时把“吴妈被控”和“周法医死亡”这两条致命信息,像埋地雷一样,埋进那些看似无关的回答里。
笔帽在他指间转动。
他松开手,笔落回口袋深处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房门。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,他停顿了一下。肋下的疼痛还在,但已经被他压进意识的底层。他拉开门,走廊的光涌进来,刺眼。
雷虎抬起头,看向他。
“走吧。”陆沉舟说。
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***
车子驶出沈家大门时,陆沉舟闭上了眼。
车窗外的光线被隔绝,世界缩成了一条窄巷。皮革的气味——那种经过特殊处理、略带冷感的鞣制气味——包裹着他。车身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震动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,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。前座两个保镖的呼吸声很轻,但存在感鲜明。一个在驾驶位,一个在副驾。后视镜的角度,刚好能覆盖他整张脸。
他需要思考。时间像沙漏里的沙,正以秒为单位向下坠落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,窗外的街景匀速倒退,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。陆沉舟闭着眼,头微微后仰,靠在冰凉的真皮头枕上。呼吸平缓,胸膛起伏的节奏与引擎的低鸣几乎同步。一个完美的、疲惫的、顺从的姿态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颅腔之内,风暴正在席卷每一个神经元。
沈砚遇袭的细节,不是以画面,而是以数据流的形式高速重构。时间、角度、力道、可能的武器、袭击者撤退的路径。顾知行带他回沈家,沈墨卿书房里那场用妹妹性命做筹码的交易,二十四小时缓冲期,花园里沈清欢藏匿的老式手机……然后是吴妈。那个聋哑女人被两名黑衣保镖架走时,枯瘦的手在空中划出的轨迹。不是告别,是警告。危险。别找。
紧接着,是档案室门外,顾知行那通语气平静的电话。“老周那边,处理干净了。酒后失足,结案了。”
周法医死了。
吴妈失踪了。
沈砚躺在重症监护室,生命体征靠机器维持。
而此刻,沈墨卿急不可耐地要把他推出去,推到警方和媒体的聚光灯下。为什么?仅仅是为了应对舆论,塑造一个“沈家坦然配合调查”的公众形象?不。沈墨卿从来不做被动反应。这更像是一种压力测试,一次公开的献祭。把他这个背负着“伪造证据”前科、刚刚刑满释放的“顾问”扔出去,既能转移公众对沈家内部黑暗的聚焦,又能观察各方的反应——尤其是警方的反应,尤其是秦望舒的反应。
秦望舒。
这个名字在胸腔里撞了一下,带来一阵熟悉的、冰冷的钝痛。他左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次,被垂下的睫毛掩盖。
十年了。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,眼睛亮得惊人,追着问“师父,这个血迹的低速喷溅和高速喷溅形态怎么区分”的女孩,如今是市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。她带队搜查过他的客房,用那种职业化的、毫无波澜的目光一寸寸审视他的私人物品。她知道他所有的“案底”,知道他当年为了保住妹妹的命,在那份认罪书上签字时,指甲如何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的血如何晕染了纸张的纤维。
她还相信他吗?
或者说,在巨大的舆论压力、体制的程序铁律、以及他本人无法洗刷的“污点”面前,她还能在多大程度上,违背她所效忠的一切,去相信一个被官方定性为“伪造犯”的昔日导师?
车子拐弯,离心力将他轻轻压在椅背上。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搏动,咚,咚,咚。他能清晰感觉到肋下被袭击者肘击的位置,那片皮肤下的淤青正在形成,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。疼痛是锚,让他清醒。
他不能指望秦望舒的信任。那太奢侈,也太危险。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未泯的良知或旧情,在这种级别的博弈里,等于自杀。
但他必须传递信息。吴妈和周法医——这两个名字,是连接沈砚遇袭与十年前旧案最脆弱的、也是目前唯一可知的节点。吴妈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?周法医当年在沈清欢母亲的尸检报告上,究竟隐瞒或被迫修改了什么关键细节?她们都成了必须被“处理”的隐患。如果警方——如果秦望舒,能顺着这两条几乎被掐断的线查下去……
可怎么传递?
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顾知行和沈家律师鹰隼般的注视下,在记者们无声却贪婪的镜头前。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、分析、曲解、放大。他不能直接说“吴妈被控制了,周法医死了,沈墨卿在灭口”。那不仅会立刻招致沈家的全面反扑,也会彻底堵死秦望舒任何可能的、隐蔽的调查动作。
他需要编码。把关键信息编织进看似无关紧要的、合乎情理的陈述里,像把致命的毒药裹进一层层无害的糖衣。
“近期部分老员工因健康或家庭原因离职……”
“包括一位服务超过十五年、沟通不便的聋哑佣人……”
“交接上可能有些混乱,需要时间梳理。”
对。就这样。提及“离职”,暗示非正常离开。强调“十五年”,点明其资历与可能掌握的信息量。“沟通不便”——聋哑。这是吴妈最显著、最无法伪装的特征,也是她无法为自己发声的天然困境。秦望舒只要稍加留意沈家近期的人员变动档案,就能瞬间锁定目标。
至于周法医……
不能主动提名字。太突兀,意图过于明显。但可以在谈及“旧识”或“听闻”时,流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属于一个局外人的惋惜。“最近听说一位旧识,姓周的医生,意外去世了。世事无常。”语气必须平淡,甚至带点疏离的感慨,像在谈论一则社会新闻。秦望舒会听懂。“周医生”加上“意外”,再加上他陆沉舟此刻敏感的身份和处境,足够在她脑中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警告信号。
策略定了。有限合作,暗设路标。
他不再是那个试图单枪匹马、在黑暗中撬动整个沈氏帝国的孤狼。舆论的洪水已经冲垮了沈家紧闭的大门,把一切肮脏与秘密都暴露在刺眼的聚光灯下。这是危机,也是转机。他必须利用这混乱的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舞台,在完美扮演沈家“顺从顾问”的同时,悄悄把路标插在通往真相的、最容易被忽略的岔路口。
剩下的,就看秦望舒是否还保留着当年那份穿透重重迷雾的直觉与锐利,以及……是否还残留着一丝,对她这个“堕落导师”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、最后的基本信任。
车子明显减速,轮胎碾过减速带,传来沉闷的震动,随即驶入向下倾斜的坡道。光线骤然变暗,一道道昏黄的照明灯有节奏地掠过车窗,像无声的检阅。地下车库特有的、混合着汽油、灰尘和冰冷混凝土的气味,丝丝缕缕渗入密闭的车厢。
副驾驶的保镖身体微微前倾,对着隐藏的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,音节短促。
“到了,陆先生。”司机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陆沉舟缓缓睁开眼。
眼底所有翻涌的思绪、计算、犹疑,都在瞬间被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只是抬手,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衬衫袖口,然后推开了沉重的车门。
冷硬、带着地下空间特有潮气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车库空旷,脚步声带着清晰的回音。远处电梯间的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光,像一只沉默的、窥视的眼睛。
他迈步向前,脊背挺得笔直。
皮鞋鞋跟敲击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声响。嗒,嗒,嗒。每一步,都走向那个灯光刺眼、镜头林立、谎言与真相交织、敌友难辨的公开刑场。
身后的车门被关上,落锁声干脆利落,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短暂的回音。
世界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合拢。前方,是刀锋般雪亮的聚光灯,和灯光下那个他必须面对、周旋、并试图在绝境中引为援手的——昔日徒弟。
会议室顶灯的白光刺眼,长桌光滑的木质表面反射着人影,像一片幽暗的湖。陆沉舟坐在一侧,对面是秦望舒和两名刑警,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后方,几家获准进入的媒体记者架着设备,镜头无声地对准他。
顾知行坐在陆沉舟斜后方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,却像一道无形的栅栏。
“陆先生,”秦望舒翻开文件夹,声音清晰平稳,“请再次确认,沈砚先生遇袭当晚,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间,什么地点?”
问题开始了。每一个字都在预设的轨道上运行。
陆沉舟的语速平缓:“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,在宅邸二楼的书房外走廊。他当时正要回卧室休息,我们简单交谈了几句。”
“交谈内容?”
“关于次日的董事会日程。他提及一份海外资产报告需要复核。”
“当时他的精神状态如何?是否有异常?”
“没有。”陆沉舟停顿半秒,“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并无异样。”
秦望舒的笔尖停了一下。她抬眼,目光与陆沉舟接触,又迅速垂下。“根据安保记录,当晚十点至十一点,宅邸东侧监控有一段三分钟的异常中断。您是否知情?”
“不知情。”陆沉舟回答,“安保由顾律师直接负责。”
顾知行适时开口,声音温和:“技术故障,已提交详细报告。警方可以随时调阅。”
秦望舒没有看他,继续问陆沉舟:“沈砚先生近期是否与家族内部成员有过矛盾或争执?”
“据我所知,没有。”陆沉舟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抵住掌心,“沈砚先生待人宽和,家族事务目前主要由沈墨卿先生主持,兄弟间并无公开分歧。”
他提到了沈墨卿的名字。字正腔圆。
顾知行的视线落在他后颈上,像一根冰冷的针。
“那么,非家族成员呢?”秦望舒追问,“是否有外部人士可能对他怀有敌意?”
陆沉舟沉默了两秒。会议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记者调整镜头的细微声响。顶灯的光线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我不掌握此类信息。”他说,然后像是无意间补充,“不过,沈砚先生对身边人一向体恤。例如,长期服务的一位聋哑佣人,前不久因个人原因离职,他还特意嘱咐多结算了三个月薪金。”
“聋哑佣人?”秦望舒的笔停住了。
“在沈家服务超过十五年了。”陆沉舟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突然离开,大家都有些意外。”
十五年了。突然离开。
秦望舒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她没抬头,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坐在她旁边的年轻刑警低头记录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短促的“嗤”声。
顾知行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后背。他继续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:“另外,今早听闻一位旧识意外身亡,令人唏嘘。”
秦望舒抬起眼:“旧识?”
“周正平法医。”陆沉舟说,“许多年前,因工作关系有过数面之缘。听说是在家中突发急病去世。人生无常。”
周法医。急病去世。
秦望舒的眼神凝滞了。那是一种极短暂的、冰层裂开般的凝滞,随即被职业性的平静覆盖。但她没有立刻追问,而是合上了文件夹,身体微微后靠。
这个动作意味着当前问题线的暂时结束。
也意味着,她听懂了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角落一部用于录音备份的座机,突然炸响。
刺耳的铃声撕破了紧绷的寂静。所有人都是一怔。秦望舒皱眉,朝旁边的刑警示意。年轻刑警起身去接,但手刚碰到听筒,铃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会议室墙上的嵌入式扬声器里,传出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、嘶哑扭曲的电子音:
“陆沉舟。”
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回响。记者们的镜头瞬间转向声音来源,再猛地转回陆沉舟脸上。
电子音继续,一字一顿,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:
“多嘴的人,通常死得很快。周法医就是例子。下一个,该轮到谁了?”
话音落下,一片死寂。
长久的寂静。记者们的手机镜头齐刷刷转向陆沉舟。闪光灯开始闪烁,白光像匕首一样刺过来。陆沉舟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握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肋下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仿佛那枚钉子正在皮肉下旋转。
但他脸上只有适度的震惊与困惑。他转向秦望舒,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绷:“这是……”
“显然是恶劣的恐吓。”顾知行抢先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稳。他面向镜头,姿态从容,“沈氏集团强烈谴责这种行为,并将全力配合警方追查。这恰恰说明,有人试图干扰调查,混淆视听。”
秦望舒站起身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在压制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。“问询暂停。”她说,声音冷硬,“技术人员,追踪音频来源。所有人,手机调静音,未经允许不得录音拍摄。”
会议室里一阵骚动。记者们低声交谈,刑警迅速行动。
陆沉舟也站了起来。他的目光与秦望舒短暂交汇——只有零点几秒,但他看见她眼底深处那抹熟悉的锐利,像冰层下的刀锋。然后她移开视线,开始指挥人员控制现场。
混乱中,秦望舒“不小心”碰倒了手边的半杯咖啡。
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,漫过桌沿,滴在深色地毯上,洇开一片污渍。纸巾盒被碰倒,滚到陆沉舟手边。她弯腰去捡,动作有些匆忙。
陆沉舟也俯身,抽出几张纸巾擦拭溅到袖口的水渍。他的手指在纸巾堆里停顿了一瞬,触碰到最里面那张——折得异常整齐,边缘干燥,与周围潮湿的纸巾截然不同。
他把它握进掌心。
动作流畅自然,像只是多抽了一张纸。他直起身,将湿掉的纸巾扔进垃圾桶,那张干燥的折纸悄无声息滑进西装内袋。
秦望舒已经退回到刑警身后,正在低声交代什么。她没有再看陆沉舟。
“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。”她抬起头,面向媒体,语气不容置疑,“警方会严肃处理这起威胁事件。请各位如实报道,不要散布未经证实的猜测。”
记者们还想追问,但刑警已经开始清场。
陆沉舟在顾知行的陪同下离开会议室。走廊里,顾知行轻声说:“陆先生受惊了。集团会加强你的安保。”
“谢谢。”陆沉舟说,声音平淡,“不过,打电话的人似乎很了解内情。”
“跳梁小丑罢了。”顾知行微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电梯下行。密闭空间里,陆沉舟能闻到顾知行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古龙水——和昨晚袭击者手上沾染的,是同一款冷冽的气息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电梯数字跳动,金属门映出两人模糊而沉默的倒影。
回到车上,司机沉默地启动引擎。副驾驶的保镖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陆沉舟靠进座椅,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内袋里那张纸的轮廓,隔着衬衫布料,像一块滚烫的炭,烙在胸口。
车子驶出地下车库,汇入午后的车流。阳光透过车窗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。他维持着闭目的姿态,呼吸平稳,仿佛真的在休息。
直到车子驶入一段隧道。
黑暗吞没车厢的瞬间,陆沉舟睁开眼。隧道顶灯以固定频率掠过,像规律而冰冷的心跳。他借着这忽明忽暗的光,从内袋取出那张纸。
展开。
纸巾内层,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:
「静安疗养院(北郊龙泉路77号)。此址或有关联,勿直接接触。保重。」
最后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,铅笔芯几乎划破纸面。
陆沉舟盯着那行字。隧道灯光一次次掠过,字迹在明暗中浮现又隐没。静安疗养院……吴妈被送去“疗养”了?还是那里藏着别的什么?周正平死亡的真相?抑或是——当年那份“认罪书”背后,真正开始腐烂的源头?
他想起秦望舒最后那个眼神。冰层下的刀锋。
保重。
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实际力量。它不能抵御子弹,不能证明清白。但在经历了公开的羞辱、赤裸的死亡威胁、以及与昔日徒弟冰冷如刀的对峙之后,这两个来自对面阵营、来自那个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,冒着巨大风险传递过来的字,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,落在他几乎冻僵的意志灰烬上。
没有温暖,没有承诺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——在这条漆黑孤独的路上,他并非百分百的孤身一人。至少,还有一个人,记得他叫陆沉舟,而不是“那个伪造犯”。
陆沉舟将纸巾重新折好,攥进掌心。纸张边缘硌着皮肤,带来细微而持续的刺痛。
车子驶出隧道,阳光重新涌入。他闭上眼,掌心那点刺痛却蔓延开来,顺着血管,一路烧进心脏深处。
静安疗养院。
北郊龙泉路77号。
下一个战场,已经在地图上点亮。而递来地图的人,究竟是给了他一条生路,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的入口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握刀的手,已经不能再颤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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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: 霜屏暗涌 - 镜中凶手
屏幕冷光像一层薄霜,敷在陆沉舟脸上。
他靠坐在客房的单人沙发里,脊背挺直,左手按着肋下那片钝痛。右手拇指在平板边缘滑动,指甲边缘泛白。屏幕上是无声的爆炸——沈砚满脸是血被抬上救护车的模糊照片,配着猩红的标题:“沈氏继承人深夜遇袭,豪门内斗再添血案”。
手指上划。
“严查沈家!”评论区第一条,点赞数像滚雪球。
“警方必须给交代!”第二条,后面跟着三个火焰表情。
“听说有个刑满释放的顾问?是不是有鬼?”第三条。
陆沉舟的目光在这条评论上停留了两秒。太阳穴处的血管微微跳动。他关闭声音,只靠文字获取信息。窗外的鸟鸣从庭院飘进来,清脆,悠长,和屏幕上那些狰狞的图片形成诡异的反差。手指划过玻璃屏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刀片刮过冰面。
他点开热搜榜。
#沈氏继承人遇袭# 后面跟着一个“爆”字。
#豪门血案# 排在第三。
#警方介入# 在第七,但箭头是向上的红色。
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,裹挟着愤怒、猜测、阴谋论和零碎的真相碎片,冲垮了沈家试图筑起的堤坝。陆沉舟快速滑动,目光扫过一条条情绪激昂的评论、耸动的自媒体文章、传统媒体谨慎但指向明确的追问。他面无表情,但左眼角开始轻微抽搐——那个旧伤留下的习惯,在压力下总会冒头。
平板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七。
他必须快。
手指在“警方介入”、“真相”、“黑幕”这几个关键词上短暂停顿。舆论的焦点正在从“沈家内斗”向“警方不作为”和“真相被掩盖”倾斜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的是压力开始转向沈墨卿和体制,坏的是——他自己,那个“刑满释放的顾问”,正在成为风暴眼里的活靶子。
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女佣那种轻柔的叩击,是干脆、有力的三下。陆沉舟拇指一划,屏幕熄灭。他把平板塞进沙发坐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,动作平稳,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“进。”
门开了。是雷虎。那个前特种兵站在门口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他穿着黑色西装,领口扣得严实,双手垂在身侧,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陆先生。”雷虎的声音低沉,几乎没有语调起伏,“沈先生让我通知您,一小时后,警方会到沈氏集团总部进行公开问询。您需要以家族安全顾问的身份出席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。
“公开问询?”
“对。媒体也会在场。”雷虎顿了顿,补充道,“沈先生希望您能‘妥善应对’。”
“妥善应对”四个字,他说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一块冰,砸在地板上。
陆沉舟从沙发里站起来。肋下的疼痛让他动作有瞬间的凝滞,但他控制得很好,只是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那个位置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雷虎,看向庭院里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。
“警方谁带队?”
“秦望舒副支队长。”
陆沉舟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换身衣服。”
“车已经在楼下等。”雷虎说,“二十分钟后出发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鸟鸣还在继续,但陆沉舟听不见了。他转身,从沙发缝隙里取出平板。屏幕重新亮起,冷光再次敷上他的脸。他点开搜索框,输入“沈氏集团总部 公开问询 直播”。
第一条结果跳出来——市局刑侦支队将在上午十点于沈氏集团总部召开简短新闻发布会,随后对相关人员进行问询。多家媒体获准进入。
时间:九点四十二分。
还有十八分钟。
陆沉舟关掉平板。他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里面挂着几套沈家准备的西装,深灰色,剪裁合身,面料昂贵。他取出一套,平铺在床上。手指抚过西装外套的领口,动作很慢,像在检查什么。
然后他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衬衫的扣子。
一颗,两颗。
肋下的淤青露出来,紫黑色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他盯着那片淤青看了两秒,转身走进卫生间。水龙头打开,冷水泼在脸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——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左眼角还在抽搐。
他扯下毛巾,擦干脸。
回到房间,穿上那套深灰色西装。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陌生,像一层铠甲。他系好领带,动作精准,没有一丝慌乱。最后,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笔——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,塑料外壳,已经用了大半。
他把笔插进西装内侧口袋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再次看向庭院。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楼下,雷虎站在车旁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像一尊雕塑。
陆沉舟的右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支笔。
指腹摩挲着笔帽上的凹槽,一下,两下。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已知的信息:沈砚遇袭的细节(失血过多,昏迷,抢救中)、吴妈被带走时的手语警告(“危险”、“别找”)、顾知行电话里提到的“周法医意外身亡”、以及此刻正在发酵的舆论风暴。
还有秦望舒。
他必须在一个小时后,在媒体镜头和沈家眼线的双重监视下,面对那个曾经是他徒弟、现在是他“调查者”的女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