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背贴墙壁,手掌下的砖面冰冷刺骨。拆信刀反握,刀刃的凉意渗入掌心纹路。呼吸压到最薄,耳膜捕捉着门外的一切——翻箱倒柜的闷响,布料撕裂的“刺啦”声,还有短促低沉的命令:“……没有。”
他左眼角的肌肉开始抽搐,很轻微,像坏掉的钟表齿轮在空转。残留的麻醉气体让太阳穴隐隐作痛,视野边缘有细微的雪花点闪烁。西装内袋紧贴胸口,那里装着沈伯钧的遗书和那张1996年的合影。证据袋边缘硌着肋骨,冷硬的触感却像烙铁。
楼下传来新的脚步声,更重,更快。
轮子转起来了。他对自己说。没有退路,没有窗口,没有奇迹。只有这间堆满霉烂帆布的杂物间,和门外逐渐收紧的网。
不是门外。是身后。极近处,几乎贴着耳廓,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、刻意压低的——
他肌肉瞬间绷紧,以最小幅度疾转身,左手如铁钳般扣向身后之人的咽喉,右手刀尖蓄势待发。指关节在触及皮肤前硬生生停住,距离喉结不到一寸。阴影中,秦望舒的脸庞轮廓浮现。她没有躲闪,甚至没有后退,只是用那双熟悉的、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,缓缓摇了摇头。
陆沉舟的指尖能感觉到她颈动脉的搏动,平稳得异常。她穿着警服外套,肩章在昏暗中泛着冷光,身上带着一股与旧宅截然不同的气味——微弱的汽车尾气,室外深夜的冷空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警局洗手间的消毒水味。
秦望舒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,投向紧闭的木门。楼下传来新的动静,脚步声开始向楼梯移动。她抬起左手,用指尖极快地在空中虚划了几个方向:楼下至少三人,前后门都有人。然后她指了指窗外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“跟我来,制造混乱”的手势。
目光扫过她腰间配枪的位置——枪在套中,保险锁着。她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,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泛着湿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涌的疑问,微微点头。
左手松开她的脖颈,收回时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袖口——那里有一道刚才在档案室被铁架划破的口子。他迅速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合影和遗书关键页,用备用的防水证据袋再次封装。塑料薄膜摩擦发出“窸窣”脆响,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秦望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但没动。
封装完成。证据袋塞回内袋最深处,紧贴心脏。然后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楼下声音传来的方向,再指向记忆里旧宅厨房的位置——那里应该还有老式的煤气管道。最后,他看向秦望舒。
秦望舒读懂了他的手势。她点头,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,不是警用装备,更像是私人改装的信号干扰器。她伸出三根手指,弯曲,再伸直——三分钟。
他拉开杂物间的门,缝隙只够侧身挤过。走廊里一片漆黑,只有楼梯口下方透上来晃动的手电光柱。霉味和尘土味更浓了,混杂着楼下搜查者身上传来的、廉价的烟草味。
脚步踩在腐朽的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厨房在走廊另一端,门虚掩着。秦望舒的身影像影子一样滑进去,消失不见。陆沉舟则转向楼梯方向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从档案室顺出来的老式铜质镇纸——沉,边缘锋利。
“抓紧。顾先生说了,天亮前必须……”
陆沉舟将镇纸从楼梯栏杆的空隙间掷了下去。
铜块撞击木质楼梯,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一连串闷响,在寂静的旧宅里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手电光柱乱晃,脚步声骤然密集,向楼梯涌来。陆沉舟后退,退向厨房方向,眼睛紧盯着楼梯口。第一个黑影冲上二楼平台,身形魁梧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枪,是电击棍。
门内传来秦望舒压低的声音:“退后!”
陆沉舟侧身撞进门内,反手将门带上。厨房里一片狼藉,老式的铸铁煤气灶台被拆开,秦望舒正蹲在管道旁,手里捏着一根剥掉绝缘层的电线,另一端接在煤气阀门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气味,刺鼻,带着铁锈的腥气。
“点火距离不够。”她语速极快,头也不抬,“我需要你把追兵引到门口,三米内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你。”秦望舒终于抬头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“然后躲到灶台后面。快。”
陆沉舟没有犹豫。他拉开门,将自己半个身子暴露在手电光柱下。楼梯口冲上来的男人——正是刚才说话的老吴——看见他,瞳孔骤然放大,举起电击棍就冲过来。
老吴追到门口,脚步却突然迟疑了一瞬——他闻到了煤气味。但身后的同伴已经跟上,推着他往里冲。
只有一声沉闷的“噗”响,紧接着是刺眼的橘红色火焰从拆开的管道口喷涌而出,像一条被激怒的火龙,瞬间吞噬了门口的空间。热浪裹挟着焦糊味和煤气的恶臭扑面而来,陆沉舟早已缩到铸铁灶台后面,灼热的气流擦过他的发梢。
手电光柱乱晃,人影踉跄后退,伴随着惊恐的吼叫:“着火了!煤气泄漏!”
秦望舒已经起身,冲向厨房后墙那扇布满油污的窗户。她用手肘猛击玻璃,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碎片四溅。冷风灌进来,冲淡了浓烟和焦味。
陆沉舟跟上。窗外是相邻的一间低矮库房,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距离不到两米,但高度差有三米多。秦望舒已经跳了下去,双脚落在铁皮顶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楼下传来更多的喊声,但被火焰和浓烟阻隔。
陆沉舟爬上窗台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秦望舒在下面朝他伸出手,手掌向上,五指张开。一个接应的姿势。他深吸一口混杂着冷风和焦臭的空气,纵身跃下。
双脚触到铁皮屋顶的瞬间,冲击力从脚踝直冲膝盖,他闷哼一声,顺势前滚卸力。秦望舒抓住他的手臂,力道很大,将他拽向库房边缘。下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后院,杂草有半人高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杂草缓冲了落势,但枯硬的草茎刮过脸颊和手背,留下细密的刺痛。陆沉舟翻身爬起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旧宅二楼厨房的窗口还在冒烟,但火焰似乎没有蔓延,只是浓烟滚滚。人影在窗口晃动,但没有追出来。
秦望舒已经起身,拍掉身上的草屑,朝后院围墙的缺口跑去。她的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——她默认他会跟上。
穿过围墙缺口,是一条背街小巷。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主干道透来的微弱光晕。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阴影里,没有开灯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秦望舒拉开驾驶座车门,坐进去。引擎启动,声音压得很低。陆沉舟拉开副驾门,坐进去的瞬间,车门关上的闷响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车内空调开着,暖风混合着淡淡的柠檬味香氛和皮革的味道。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,映在秦望舒紧绷的侧脸上。她挂挡,松手刹,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,驶入深夜空旷的街道。
后视镜里,旧宅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,和隐约升起的黑烟。
陆沉舟靠在椅背上,左眼角的抽搐终于停了。他抬手按住胸口,证据袋还在,边缘摩擦衬衫布料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安全了。暂时。
窗外的路灯流光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,像被拉长的、破碎的星轨。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白噪音。沉默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,压在两人之间。
秦望舒盯着前方道路,双手紧握方向盘,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陆沉舟终于开口,声音因长时间屏息和紧张而有些沙哑:
他没有看她,依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但余光能捕捉到她下颌线条的细微收紧。
问题像刀子,直直插进沉默的核心。
光、声音、视线——瞬间涌来,像潮水。
陆沉舟的眼皮被刺得一跳。接待室惨白的日光灯管,记者手中蓄势待发的闪光灯,还有赵铁山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的眼睛,所有的一切都带着重量,压向刚跨过门槛的他。空气里消毒水、旧纸张和陈年焦虑汗味混合的独特气息,猛地灌入鼻腔。
秦望舒的警服袖口擦过他的手臂,布料发出轻微的“窸窣”声。她向前半步,身体微微侧转,形成一个介于引路与遮挡之间的姿态。
“赵支队。”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清晰、职业,“陆沉舟到了。”
赵铁山站在办公桌后,双手撑在桌沿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穿着常服,没戴帽子,花白的短发根根竖着,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。他先看了秦望舒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能拧出墨来——有震惊,有被先斩后奏的愤怒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被逼到悬崖边的警惕。然后,他的目光才落到陆沉舟脸上。
“陆、沉、舟。”赵铁山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。
围着办公桌的三四名记者立刻骚动起来。相机举高,“咔嚓”声零星响起,试探着。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往前挤了半步,录音笔几乎要戳到陆沉舟胸前:“陆先生,我是《都市调查》的记者,请问你今晚主动来到市公安局,是否意味着对沈砚案有了突破性发现?你手中拿着的就是证据吗?”
问题像刀子,直接划开了表面平静。
陆沉舟没看那记者,他的目光落在赵铁山脸上。他能看到赵铁山太阳穴附近血管在轻微跳动,能闻到他身上浓重得化不开的烟草味——那是焦虑的体味。赵铁山身后,墙上挂着红蓝配色的警徽,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“赵支队长。”陆沉舟开口,声音不高,但平稳,压过了背景的嘈杂,“我有关于七年前我所涉案件,以及当前沈砚先生死亡一案的关键物证,需要向警方正式提交,并请求依法调查。”
他避开了“主动来到”,用了“需要提交”。姿态从“投案”变成了“配合”。细微的差别,落在赵铁山耳朵里,意义完全不同。
赵铁山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秦望舒,秦望舒面无表情,只是右手虚按在腰间配枪的皮扣上——一个看似自然,实则充满戒备与暗示的动作。他又扫了一圈那些记者,他们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,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。
“秦望舒,”赵铁山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搞的阵仗。”
“记者是接到匿名线报自己来的,赵支队。”秦望舒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陆沉舟携带可能涉及重大案件的物证主动前来,于情于理,我们都应该受理。考虑到案件可能引发的公众关注,有媒体在场,也能确保程序公开透明。”
“公开透明……”赵铁山咀嚼着这个词,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。他不再看秦望舒,重新盯住陆沉舟,“什么证据?拿出来。我警告你,陆沉舟,这里是市公安局。伪造证据,误导侦查,散布谣言,是什么后果,你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陆沉舟说。他伸手,探入西装内袋。
塑料证据袋边缘摩擦衬衫,发出细微却清晰的“沙沙”声。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接待室里,这声音被放大,牵动着每一根神经。他缓缓抽出两个透明的防水袋,没有完全举起,只是平放在赵铁山面前的办公桌上。
一个袋子里,是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彩色合影照片的复印件,即使隔着塑料膜,也能看出照片泛黄的底色和模糊的人像轮廓。
另一个袋子里,是一页手写文字的复印件,字迹潦草颤抖,但关键的人名处,用力很深,几乎要划破纸背。
赵铁山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陆沉舟的手指,隔着塑料膜,点在了照片中一个站在边缘的男人身上。那个男人的脸部在复印件上有些模糊,但身形和旁边标注的姓名小字依稀可辨。
“这个人,”陆沉舟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水流,冷而稳,“顾知远。拍摄于一九九六年,地点是原市传染病医院项目筹备组合影。”
他停顿,让“顾知远”三个字在空气里沉下去。
“而这份,”他的指尖移向那页手写文字,“是沈伯钧先生——沈墨卿先生已故伯父——的亲笔遗书节选。其中明确提到,一九九七年,他受人指使,利用职务之便,协助篡改了一份关键的项目验收报告。指使他的人,承诺事后帮他儿子解决工作编制。而居中联络、传递指令并支付‘酬劳’的经手人,就是这位顾知远。”
接待室里死寂一片。只有录音笔运转的微弱电流声,和某个记者因为屏息太久而忍不住的、轻微的吸气声。
赵铁山的脸由铁青转向一种失血的苍白。他死死盯着那页遗书复印件,嘴唇抿得发白。他认得沈伯钧的笔迹,至少,他见过沈家一些老文件上的签名。这颤抖的、带着绝望气息的字迹,不像假的。
戴黑框眼镜的记者第一个反应过来,语速快得像子弹:“陆先生,你指控这位顾知远先生涉及多年前的舞弊行为,这和七年前你被定罪的政治谋杀案,以及现在的沈砚案,有什么具体关联?顾知远现在人在哪里?”
“顾知远,”陆沉舟抬眼,目光扫过记者,最终落回赵铁山脸上,“已于二零一一年因突发心脏病去世。官方记录如此。”
记者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。死无对证?
“但是,”陆沉舟的声音提高了一度,压过了嘈杂,“在七年前我被指控的案件中,用来证明我所谓‘作案动机’和‘利益输送’的关键书证——一份关于北山地块规划调整的内部会议纪要,其最早的文本来源,经笔迹和纸张鉴定,与顾知远生前经手的档案文件高度关联。而当年出庭作证、指认我‘索贿’的关键证人之一,在案发前三个月,其个人账户曾收到过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,汇款路径经过层层中转,但其中一个非活跃中转账户的注册信息,与顾知远一位已移民海外多年的表亲有关联。”
他语速平稳,用词精准,没有激烈的指控,只有冰冷的陈述。每一个“关联”,都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时间的厚幕布里。
“至于沈砚案,”陆沉舟继续道,他拿起了那张合影复印件,“沈砚先生生前最后一段时间,曾多次试图调阅其家族企业早期,特别是九十年代中后期的部分项目档案,尤其是与市政工程相关的部分。他遭遇的‘意外’前一周,曾向一位私人朋友透露,他可能‘找到了爷爷那辈人留下的一些不愉快的东西’。而沈伯钧先生,正是沈砚先生的叔祖父。这份遗书,是在沈伯钧先生旧宅的隐秘处找到的。”
他没有说“沈砚是因为这个死的”。他只是把事实——沈砚在查旧事,旧事涉及顾知远和沈伯钧,沈伯钧留下了指控顾知远的遗书——像拼图一样摆出来。让听的人自己去连那条线。
“荒谬!”赵铁山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。他胸口起伏,指着陆沉舟,“单凭一张老照片,一页不知真伪的所谓遗书,还有你这些捕风捉影的‘关联’,就想翻七年前的铁案?还想把沈砚的死因往这上面引?陆沉舟,你坐了七年牢,还没坐够吗?!”
“赵支队!”秦望舒上前一步,声音也陡然严厉,“陆沉舟是在提交证据,申请调查!是不是捕风捉影,是不是荒谬,应该由技术部门鉴定,由侦查部门核实!而不是由你在这里主观臆断!”
“秦望舒!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!”赵铁山额角青筋暴起,“谁允许你擅自带他进来,谁允许你通知媒体?!你现在是在帮他,还是在害他,还是在害我们整个支队?!”
“我在履行一个刑警的职责!”秦望舒毫不退让,她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,“如果证据有问题,查清楚,驳回!如果证据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性,那就应该立案调查!赵支队,你怕什么?怕查出来东西,还是怕在媒体面前下不来台?!”
“你——!”赵铁山气得手指都在抖。他和秦望舒之间,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闪光灯就在这时疯狂亮起。“咔嚓”“咔嚓”……白茫茫的光斑连成一片,吞噬着两人对峙的身影,也吞噬着桌上那两袋单薄却沉重的复印件。记者们兴奋起来,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画面——警方内部冲突,重磅历史疑案,豪门秘辛……所有的新闻要素都齐了。
陆沉舟站在风暴眼中心,却奇异地平静。他甚至微微后退了小半步,将舞台完全让给赵铁山和秦望舒的争吵,让给那些贪婪闪烁的镜头。他的左眼角在抽动,很轻微,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。西装内袋里,真正的遗书原件和那张泛黄的原始合影,正紧贴着他的胸口,随着心跳传来恒定的、冰冷的压力。
他知道赵铁山为什么暴怒。不仅仅是因为被将了一军。更因为,那页遗书复印件上,除了顾知远,还提到了另一个更隐晦的称谓——“上面的人”。沈伯钧没用名字,只用了这个指向模糊的词。但赵铁山肯定看懂了,或者说,猜到了某种让他恐惧的可能性。
这才是真正的压力。不是来自陆沉舟,甚至不是来自媒体,而是来自那页纸上未尽的、却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潜台词。
争吵声在闪光灯的间歇中格外刺耳。赵铁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的绝望:“……你这是把天捅个窟窿!秦望舒,你担得起吗?!”
“天要是本来就漏了,”秦望舒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捂着就能补上吗?”
就在这时,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一个年轻的民警探头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,看了一眼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,硬着头皮说:“赵支队,省厅……省厅法制总队的电话,找您。很急。”
赵铁山的话戛然而止。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,然后慢慢褪去,变成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死灰的疲惫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袋复印件,又看了一眼满屋的记者,最后,目光极其复杂地掠过陆沉舟,停在秦望舒脸上。
那眼神里有愤怒,有被背叛的痛楚,还有一种……认命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然后,他挺直了腰板,脸上重新戴上那种公式化的、属于支队长的面具。他转向记者,清了清嗓子,声音恢复了洪亮,却空洞:
“各位媒体朋友,情况我们已经初步了解。陆沉舟同志今天提交的材料,我们市局会高度重视,依法依规,立即组织专人进行核查鉴定。对于其中涉及的历史线索,以及可能与在侦案件存在的关联,我们将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!”
套话。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套话。但“一查到底”和“绝不
市局大院的白炽灯把深夜照得如同白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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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8 - 镜中凶手
陆沉舟背贴墙壁,手掌下的砖面冰冷刺骨。拆信刀反握,刀刃的凉意渗入掌心纹路。呼吸压到最薄,耳膜捕捉着门外的一切——翻箱倒柜的闷响,布料撕裂的“刺啦”声,还有短促低沉的命令:“……没有。”
他左眼角的肌肉开始抽搐,很轻微,像坏掉的钟表齿轮在空转。残留的麻醉气体让太阳穴隐隐作痛,视野边缘有细微的雪花点闪烁。西装内袋紧贴胸口,那里装着沈伯钧的遗书和那张1996年的合影。证据袋边缘硌着肋骨,冷硬的触感却像烙铁。
楼下传来新的脚步声,更重,更快。
轮子转起来了。他对自己说。没有退路,没有窗口,没有奇迹。只有这间堆满霉烂帆布的杂物间,和门外逐渐收紧的网。
不是门外。是身后。极近处,几乎贴着耳廓,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、刻意压低的——
他肌肉瞬间绷紧,以最小幅度疾转身,左手如铁钳般扣向身后之人的咽喉,右手刀尖蓄势待发。指关节在触及皮肤前硬生生停住,距离喉结不到一寸。阴影中,秦望舒的脸庞轮廓浮现。她没有躲闪,甚至没有后退,只是用那双熟悉的、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,缓缓摇了摇头。
陆沉舟的指尖能感觉到她颈动脉的搏动,平稳得异常。她穿着警服外套,肩章在昏暗中泛着冷光,身上带着一股与旧宅截然不同的气味——微弱的汽车尾气,室外深夜的冷空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警局洗手间的消毒水味。
秦望舒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,投向紧闭的木门。楼下传来新的动静,脚步声开始向楼梯移动。她抬起左手,用指尖极快地在空中虚划了几个方向:楼下至少三人,前后门都有人。然后她指了指窗外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“跟我来,制造混乱”的手势。
目光扫过她腰间配枪的位置——枪在套中,保险锁着。她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,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泛着湿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涌的疑问,微微点头。
左手松开她的脖颈,收回时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袖口——那里有一道刚才在档案室被铁架划破的口子。他迅速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合影和遗书关键页,用备用的防水证据袋再次封装。塑料薄膜摩擦发出“窸窣”脆响,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秦望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但没动。
封装完成。证据袋塞回内袋最深处,紧贴心脏。然后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楼下声音传来的方向,再指向记忆里旧宅厨房的位置——那里应该还有老式的煤气管道。最后,他看向秦望舒。
秦望舒读懂了他的手势。她点头,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,不是警用装备,更像是私人改装的信号干扰器。她伸出三根手指,弯曲,再伸直——三分钟。
他拉开杂物间的门,缝隙只够侧身挤过。走廊里一片漆黑,只有楼梯口下方透上来晃动的手电光柱。霉味和尘土味更浓了,混杂着楼下搜查者身上传来的、廉价的烟草味。
脚步踩在腐朽的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厨房在走廊另一端,门虚掩着。秦望舒的身影像影子一样滑进去,消失不见。陆沉舟则转向楼梯方向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从档案室顺出来的老式铜质镇纸——沉,边缘锋利。
“抓紧。顾先生说了,天亮前必须……”
陆沉舟将镇纸从楼梯栏杆的空隙间掷了下去。
铜块撞击木质楼梯,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一连串闷响,在寂静的旧宅里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手电光柱乱晃,脚步声骤然密集,向楼梯涌来。陆沉舟后退,退向厨房方向,眼睛紧盯着楼梯口。第一个黑影冲上二楼平台,身形魁梧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枪,是电击棍。
门内传来秦望舒压低的声音:“退后!”
陆沉舟侧身撞进门内,反手将门带上。厨房里一片狼藉,老式的铸铁煤气灶台被拆开,秦望舒正蹲在管道旁,手里捏着一根剥掉绝缘层的电线,另一端接在煤气阀门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气味,刺鼻,带着铁锈的腥气。
“点火距离不够。”她语速极快,头也不抬,“我需要你把追兵引到门口,三米内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你。”秦望舒终于抬头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“然后躲到灶台后面。快。”
陆沉舟没有犹豫。他拉开门,将自己半个身子暴露在手电光柱下。楼梯口冲上来的男人——正是刚才说话的老吴——看见他,瞳孔骤然放大,举起电击棍就冲过来。
老吴追到门口,脚步却突然迟疑了一瞬——他闻到了煤气味。但身后的同伴已经跟上,推着他往里冲。
只有一声沉闷的“噗”响,紧接着是刺眼的橘红色火焰从拆开的管道口喷涌而出,像一条被激怒的火龙,瞬间吞噬了门口的空间。热浪裹挟着焦糊味和煤气的恶臭扑面而来,陆沉舟早已缩到铸铁灶台后面,灼热的气流擦过他的发梢。
手电光柱乱晃,人影踉跄后退,伴随着惊恐的吼叫:“着火了!煤气泄漏!”
秦望舒已经起身,冲向厨房后墙那扇布满油污的窗户。她用手肘猛击玻璃,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碎片四溅。冷风灌进来,冲淡了浓烟和焦味。
陆沉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