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知行的声音从档案室门口传来,平稳,冰冷。
陆沉舟的手指还按在地图册上,指尖压着城西那片密集的街区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“悦来旅馆”四个小字上移开。后槽牙的酸胀感没散,像有根铁丝在颅骨里缓慢拧紧。他松开手,纸张边缘留下几道浅痕。
“有个消息,得告诉你。”顾知行走进来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波澜。他调整了一下镜框,动作精确,像在校准仪器。“周法医——当年你案子里那位,出过辅助鉴定意见的。昨晚出了意外。”
陆沉舟的呼吸沉了下去。心跳缓了下来,降到临战前那种沉闷的节奏。
“酒后失足,从自家楼梯上摔下来。”顾知行顿了顿,“人没了。警方按意外结案。”
每个字都像冰锥,一根接一根钉进空气里。陆沉舟的左眼角开始轻微抽搐,他控制住了,只是将地图册合上。塑料封皮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是吗。”他说,语速平缓,“那真遗憾。”
“是啊。”顾知行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职业化的弧度,“查案归查案,旧事……最好让它过去。意外这种东西,谁说得准?”
威胁裹在告知里,糖衣裹着毒药。
陆沉舟没接话。他拿起地图册,走向门口。擦肩而过时,顾知行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钻进鼻腔——雪松混着某种冷冽的化学香。陆沉舟脚步没停,径直走向走廊尽头。
回到客房,门外的守卫从两个变成了三个。
其中一个生面孔,身材粗壮,双手垂在身侧时指关节微微外凸——长期练拳留下的痕迹。陆沉舟扫了一眼,推门进去。门在身后合拢,落锁的声音清脆,坚决。
他走到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哗哗流下,冲过指尖。塑料外壳的温热与滑腻感还残留在掌心——刚才握地图册留下的。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眼白里有几缕血丝,像错综的街巷。
他弯下腰,伸手探向洗手台下方。
指尖触到一个用防水胶带固定着的、火柴盒大小的硬物。他撕下胶带,掌心多了一部廉价的黑色一次性手机。塑料外壳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,边缘滑腻。屏幕是暗的。
沈清欢塞进来的。今天上午,她以“送换洗毛巾”为由进来过。毛巾叠得整齐,底下压着这个。
屏幕亮起,电量图标只剩一格,红色,像垂死者的脉搏。信号栏在零格和一格之间跳动,微弱,如同风中残烛。他关掉水龙头,卫生间里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,像某种困兽的喘息。
他走进淋浴隔间,拉上磨砂玻璃门。
空间瞬间逼仄。水汽混着劣质香皂的气味,黏在皮肤上。他蹲下来,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,按下拨号键。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,没有备注。
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太阳穴上。陆沉舟的呼吸压得很低,耳朵全力捕捉着门外的动静——走廊上守卫的脚步声、偶尔的咳嗽、对讲机里模糊的电流杂音。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手机塑料外壳的缝隙里。
“喂?”一个苍老、沙哑的声音,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陆沉舟将嘴唇贴近话筒,用最低的音量,语速快而平:“周老,我是静渊。”
“静渊……真是你?”周正平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他们、他们说你被……”
“我还活着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目光盯着磨砂玻璃门外晃动的光影,“时间不多。你那边情况?”
“我……我在悦来旅馆,三楼,307。”周正平的语速很快,字句黏连在一起,像受惊的兔子在逃窜,“按你说的,用假身份证登记的。但、但是……”
“外面有人。”周正平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,“旅馆对面,修车行门口。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半小时没动,一直在看手机。不像警察……警察不会那样站。”
陆沉舟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。城西悦来旅馆,三层老楼,对面是“老张汽修”,门口有个褪色的轮胎招牌。街角有监控,但大概率是坏的。灰色夹克……他闭上眼,街景在脑海中铺开,每个细节都在放大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周正平在挪到窗边。“……五、五个。不,六个。散在脚边。”
半小时,六根烟。焦虑,或者等待。陆沉舟的指甲在瓷砖缝隙里划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“嗞”声。
“听着。”他的语速更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计划不变,路线调整。你现在离开房间,走楼梯,别用电梯。后门出,左转二十米,绿色垃圾箱后面有个黑色塑料袋。里面有假发、深蓝色工装外套、帆布包。换上,然后去红旗街和建设路交叉口,那个废弃的报刊亭。”
“报刊亭……”周正平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些,像是在抓住一根浮木,“然后呢?”
“有人接应。”陆沉舟说,“重复最后地点。”
“红旗街和建设路……交叉口,废弃报刊亭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电量图标开始闪烁,红色更暗了,“别慌。按新路线走,保持正常速度,不要回头。我们的人会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静渊……”周正平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“我……我要是……”
“你能做到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任何安慰,只有陈述事实般的笃定,“十年前你签了那份报告,是因为有人用你儿子的前途威胁你。我知道。现在你儿子在澳洲,读完了硕士,去年结了婚。你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——除了真相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、像呜咽又像释然的喘息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周正平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报刊亭。我会到。”
他盯着手机屏幕,电量图标彻底变黑。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,他快速拔出SIM卡,用指甲掰成两半,扔进马桶。冲水声响起,碎片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口。
塑料外壳还残留着体温。他站起身,膝盖因为久蹲而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磨砂玻璃门外,守卫的影子晃了一下,又停住。陆沉舟将手机塞进睡衣口袋,布料下鼓起一个不显眼的硬块。
洗手台的镜子里,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。左眼角的抽搐已经停了,但太阳穴的血管还在突突跳动。他拧开水龙头,又洗了一把脸。冷水刺得皮肤发紧。
三下,不轻不重,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。
陆沉舟关掉水,用毛巾擦了擦手,走向房门。打开门,沈清欢站在外面,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。托盘上摆着一壶红茶、两碟司康饼、一小罐凝脂奶油。
她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看起来就像个来送下午茶的、乖巧的富家小姐。
托盘边缘随着那细微的颤抖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“叮”声。她的目光与陆沉舟对上,又迅速移开,看向托盘上的瓷杯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快,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,“厨房新烤了司康,父亲让我送一些过来,说……说您最近查案辛苦。”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,指节发白。
沈清欢走进房间,脚步很轻。她将托盘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,动作刻意放慢,像是在调整呼吸。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帘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她转过身,面对陆沉舟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她的指尖,在托盘边缘,轻轻敲了三下。
陆沉舟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,坐下。他拿起一块司康饼,掰开。粗糙的质感,带着黄油的香气。他抹上奶油,送进嘴里,咀嚼得很慢。
沈清欢站在一旁,手指还绞着围裙。
“今天的司康烤得不错。”陆沉舟说,语气平常,“火候刚好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司康饼的断面上——那里,贴着饼底,有一张卷成细条的、极薄的纸片。他用指尖捏住,借着放回碟子的动作,将纸片拢进掌心。
“厨房……新换了师傅。”她接话,声音还是微抖,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纸是便签纸裁的,边缘不齐。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,字迹因为匆忙而有些歪斜:
「下午两点,车库。听见顾电话。说“悦来”、“清洁工”、“交通事故”。对方声音陌生,带北方口音。顾说“确保看起来像意外”。」
圆珠笔划过纸面的凸起感,硌着指腹。
陆沉舟将纸片重新卷起,塞进司康饼的碎屑里,然后用叉子拨弄了几下,彻底掩埋。他抬起头,看向沈清欢,微微点了点头。
沈清欢的肩线放松了一毫米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从围裙边松开,垂在身侧。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像风中的叶子。
“茶要凉了。”陆沉舟说,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红茶的颜色很深,在瓷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他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稍压下了那股从胃里升起的寒意。
“有件事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需要你帮忙。”
沈清欢的眼睛睁大了些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陆沉舟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部一次性手机——只剩机身,没有SIM卡。他握住手机两端,用力一掰。塑料外壳发出“咔”的脆响,裂成两半。里面是简陋的电路板、电池、一个小小的震动马达。
他拆下震动马达,又从电路板上扯下一截细铜丝,缠绕在马达的电极上。动作很快,手指稳定得不像在组装一个临时装置,而是在拆解炸弹。
十秒钟。一个粗糙的、火柴头大小的金属疙瘩出现在陆沉舟掌心。他捏起它,递向沈清欢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守卫那种规律、沉重的步伐,更轻,更犹豫,停在门口。
陆沉舟关掉水,用毛巾擦干手,走出卫生间。他刚在书桌前坐下,敲门声就响了。三下,间隔均匀,力度适中。
“陆先生。”是顾知行的声音,隔着门板,依然彬彬有礼,“方便吗?”
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顾知行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他今天换了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陆沉舟脸上,带着那种职业化的、审视的温和。
“没打扰您休息吧?”顾知行走进来,顺手带上门,但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隙。这个动作很微妙——既维持了基本的隐私礼节,又确保门外的守卫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。
“没有。”陆沉舟向后靠进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桌沿,“顾律师有事?”
“两件事。”顾知行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沉舟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“第一,关于周法医……也就是老周。他的事,警方已经按意外结案了。沈老让我转告您,这件事到此为止,不必再分心。”
陆沉舟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顾知行左手手腕上——那里戴着一块表,表盘是深蓝色的,反着窗外的冷光。很普通的商务款式,但表带似乎有点紧,在腕骨上勒出浅浅一道印子。
顾知行转过身,脸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、略带歉意的笑。“第二件,可能要让您稍微挪动一下。沈老觉得,您一直住客房,终究不太方便。后园那边有间独立的小书房,安静,也宽敞些。下午就搬过去,您看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顾知行点头,“东西不多的话,我让人来帮您收拾。”
这是要把他从主宅区域彻底隔离出去。后园独立书房,听起来雅致,实则意味着更严密的监控,更少的对外接触机会。吴妈在厨房,沈清欢在主宅活动,一旦他搬去后园,那部一次性手机建立起来的、脆弱如蛛丝的联系,可能瞬间断裂。
陆沉舟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收拾。十分钟。”
顾知行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干脆,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。“那……我十分钟后让雷虎带人过来。”
“不用雷虎。”陆沉舟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开始把里面寥寥几件衣服拿出来,“找个普通佣人就行。雷队长太显眼,搬个家而已,没必要兴师动众。”
他在试探。用“显眼”这个词,暗示自己理解并接受监控,只是希望低调。
顾知行沉默了两秒。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评估这句话里的诚意与算计。
“也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那我让厨房派个人过来。您慢慢收拾,不着急。”
他转身离开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脚步声远去。
陆沉舟停下动作。他站在衣柜前,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,耳朵却全力捕捉着门外的动静——顾知行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接着是极轻微的、另一组脚步声靠近,停在门口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只手伸进来,指尖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,迅速放在门内的地毯上,然后缩了回去。门重新合拢。
陆沉舟走过去,捡起纸条。展开,上面是沈清欢潦草的字迹,圆珠笔尖划破纸面,留下深深的凹痕:
「车库,黑色轿车,三点集合。悦来,清洁工,交通事故。他们要在路上动手。我听到的。信我一次。」
没有落款。字迹抖得厉害,最后几个笔画几乎飞起来。
陆沉舟把纸条凑到鼻尖。除了纸张本身的微酸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混合着香水与冷汗的气息。沈清欢身上的味道。他把纸条撕碎,冲进马桶,按下冲水钮。
水流旋转着将纸屑吞没。他盯着漩涡中心,脑子里飞快地拼接着信息:悦来旅馆,清洁工,交通事故。顾知行通话里的关键词,与沈清欢偷听到的片段吻合。时间点也对得上——下午三点集合,路上动手。
是警告,还是陷阱?
如果是沈墨卿设计的测试,那么沈清欢此刻的恐惧、颤抖的字迹、冒险传递纸条的行为,都太过真实。真实到不像演戏。但如果是真的……顾知行已经准备在路上对周正平下手。时间不多了。
他走回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部一次性手机的残骸。电池,主板,塑料外壳。他拆下主板上一颗米粒大小的电容,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,拧开,取出笔尖后的弹簧。弹簧很细,铜制的,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他的手指开始动。拆解,弯折,连接。动作快而稳,像做过无数次。左眼角的抽搐又开始了,但他没管。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点方寸之间。
电容作为微型电源,弹簧作为简易天线,铜丝作为触发回路。一个粗糙的、一次性的信号干扰器。作用范围不会超过五米,持续时间最多三十秒。但用在汽车引擎附近,足以让电子点火系统短暂紊乱,造成几秒钟的启动延迟。
几秒钟,在生死关头,可能就是一条命。
掌心里躺着一个粗糙的、由电容、弹簧和一小段从数据线上剥下来的铜丝缠绕而成的小装置。火柴头大小,不起眼。
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。这次是两个人的,一轻一重。
“陆先生?”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点怯生生的恭敬,“顾律师让我来帮您搬东西。”
陆沉舟握拢手掌,把小装置攥进掌心。金属边缘硌着皮肤,有点疼。他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佣人制服的年轻女孩,低着头,手里拎着两个空的大编织袋。她身后不远处,走廊拐角阴影里,靠墙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守卫,正低头看手机,但耳朵明显朝着这边。
女孩低着头走进来,开始默默收拾书桌上零散的纸张、书籍。她的动作很慢,有点笨拙,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陆沉舟。陆沉舟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向窗外。
后园的方向,能看到一栋灰瓦白墙的小楼,掩在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后面。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“陆先生……”女孩忽然小声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听不见,“清欢小姐让我……让我跟您说句话。”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“说。”
“她说……车库,三点。黑色轿车。她会想办法拖住那辆车,但只能拖几分钟。让您……让您的人抓紧时间。”
女孩说完,迅速低下头,继续收拾书,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
陆沉舟转过身。他看着女孩的后脑勺,看着她脖颈后面细软的绒毛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淡金色。
“她怎么拖住车?”他问,声音也很低。
女孩摇头,头发跟着晃动。“她没说。只让我告诉您这个。”
“有危险吗?”
“……她没说。”女孩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哭腔,“陆先生,我、我就是个厨房帮工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清欢小姐对我好,我才……求您别跟别人说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、小梅。”
“小梅。”陆沉舟走到她身边,从她手里接过那几本书,自己放进编织袋,“回去告诉清欢小姐,我知道了。谢谢她。”
小梅猛地抬头,眼睛红红的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“……嗯。”
她加快动作,很快把剩下的零碎东西收拾好。两个编织袋都装满了,其实没多少东西,主要是书和文件。陆沉舟自己拎起一个,小梅拎起另一个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房。
走廊里的守卫抬起头,目光扫过他们,又落回手机屏幕。
去后园要穿过一条长长的、两侧种满竹子的回廊。回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天光。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,空荡荡的。
走到回廊中段时,陆沉舟忽然停下。
“小梅。”
“啊?”女孩吓了一跳,也跟着停下。
陆沉舟转过身,面对她。回廊的光线很暗,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他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
“这个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你找机会,交给清欢小姐。告诉她,靠近那辆黑色轿车,引擎盖附近,有个地方……温度会比别处高。把这个贴上去,贴紧。然后立刻离开,越远越好。”
小梅盯着那个小装置,眼睛瞪得大大的,没敢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能帮她的东西。”陆沉舟把装置往前递了递,“告诉她,贴上去之后,什么都别管,直接回自己房间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小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看着陆沉舟,又看看那个小装置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过装置,攥进手心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她小声说,把拳头缩回袖子里。
陆沉舟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小梅跟在他身后,拳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那个小小的、冰冷的金属疙瘩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皮肤,也烫着她的神经。
走出回廊,后园那栋小楼就在眼前。门开着,里面光线昏暗。
陆沉舟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主宅的方向。三楼,东侧某个窗户,窗帘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他收回目光,拎着编织袋,走进那间为他准备的“书房”。
小梅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,快步往回走。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袖子里,那个小装置被她攥得发热,沾满了手心的汗。
她穿过回廊,穿过竹林,一直跑到主宅后门的厨房通道,才扶着墙,大口喘气。
心跳得像要炸开。她摊开手掌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丑陋的金属疙瘩。然后,她咬咬牙,把它塞进制服胸前的口袋里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做完这一切,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。
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沉舟最后那句话——
**剩下的,交给我。**
可是,真的能交给他吗?这个被软禁、被监控、自身难保的人?
小梅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清欢小姐信任他。而清欢小姐,是这栋冰冷宅邸里,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,整理了一下制服,推开厨房的门。
里面蒸汽弥漫,人声嘈杂。厨师在吼,帮工在跑,锅碗瓢盆叮当作响。一切如常。
没人注意到,她胸前口袋里,多了一个小小的、沉默的金属疙瘩。
也没人注意到,她走向储物间的脚步,比平时坚定了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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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: 冰锥暗语 - 镜中凶手
顾知行的声音从档案室门口传来,平稳,冰冷。
陆沉舟的手指还按在地图册上,指尖压着城西那片密集的街区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“悦来旅馆”四个小字上移开。后槽牙的酸胀感没散,像有根铁丝在颅骨里缓慢拧紧。他松开手,纸张边缘留下几道浅痕。
“有个消息,得告诉你。”顾知行走进来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波澜。他调整了一下镜框,动作精确,像在校准仪器。“周法医——当年你案子里那位,出过辅助鉴定意见的。昨晚出了意外。”
陆沉舟的呼吸沉了下去。心跳缓了下来,降到临战前那种沉闷的节奏。
“酒后失足,从自家楼梯上摔下来。”顾知行顿了顿,“人没了。警方按意外结案。”
每个字都像冰锥,一根接一根钉进空气里。陆沉舟的左眼角开始轻微抽搐,他控制住了,只是将地图册合上。塑料封皮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是吗。”他说,语速平缓,“那真遗憾。”
“是啊。”顾知行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职业化的弧度,“查案归查案,旧事……最好让它过去。意外这种东西,谁说得准?”
威胁裹在告知里,糖衣裹着毒药。
陆沉舟没接话。他拿起地图册,走向门口。擦肩而过时,顾知行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钻进鼻腔——雪松混着某种冷冽的化学香。陆沉舟脚步没停,径直走向走廊尽头。
回到客房,门外的守卫从两个变成了三个。
其中一个生面孔,身材粗壮,双手垂在身侧时指关节微微外凸——长期练拳留下的痕迹。陆沉舟扫了一眼,推门进去。门在身后合拢,落锁的声音清脆,坚决。
他走到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哗哗流下,冲过指尖。塑料外壳的温热与滑腻感还残留在掌心——刚才握地图册留下的。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眼白里有几缕血丝,像错综的街巷。
他弯下腰,伸手探向洗手台下方。
指尖触到一个用防水胶带固定着的、火柴盒大小的硬物。他撕下胶带,掌心多了一部廉价的黑色一次性手机。塑料外壳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,边缘滑腻。屏幕是暗的。
沈清欢塞进来的。今天上午,她以“送换洗毛巾”为由进来过。毛巾叠得整齐,底下压着这个。
屏幕亮起,电量图标只剩一格,红色,像垂死者的脉搏。信号栏在零格和一格之间跳动,微弱,如同风中残烛。他关掉水龙头,卫生间里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,像某种困兽的喘息。
他走进淋浴隔间,拉上磨砂玻璃门。
空间瞬间逼仄。水汽混着劣质香皂的气味,黏在皮肤上。他蹲下来,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,按下拨号键。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,没有备注。
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太阳穴上。陆沉舟的呼吸压得很低,耳朵全力捕捉着门外的动静——走廊上守卫的脚步声、偶尔的咳嗽、对讲机里模糊的电流杂音。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手机塑料外壳的缝隙里。
“喂?”一个苍老、沙哑的声音,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陆沉舟将嘴唇贴近话筒,用最低的音量,语速快而平:“周老,我是静渊。”
“静渊……真是你?”周正平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他们、他们说你被……”
“我还活着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目光盯着磨砂玻璃门外晃动的光影,“时间不多。你那边情况?”
“我……我在悦来旅馆,三楼,307。”周正平的语速很快,字句黏连在一起,像受惊的兔子在逃窜,“按你说的,用假身份证登记的。但、但是……”
“外面有人。”周正平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,“旅馆对面,修车行门口。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半小时没动,一直在看手机。不像警察……警察不会那样站。”
陆沉舟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。城西悦来旅馆,三层老楼,对面是“老张汽修”,门口有个褪色的轮胎招牌。街角有监控,但大概率是坏的。灰色夹克……他闭上眼,街景在脑海中铺开,每个细节都在放大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周正平在挪到窗边。“……五、五个。不,六个。散在脚边。”
半小时,六根烟。焦虑,或者等待。陆沉舟的指甲在瓷砖缝隙里划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“嗞”声。
“听着。”他的语速更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计划不变,路线调整。你现在离开房间,走楼梯,别用电梯。后门出,左转二十米,绿色垃圾箱后面有个黑色塑料袋。里面有假发、深蓝色工装外套、帆布包。换上,然后去红旗街和建设路交叉口,那个废弃的报刊亭。”
“报刊亭……”周正平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些,像是在抓住一根浮木,“然后呢?”
“有人接应。”陆沉舟说,“重复最后地点。”
“红旗街和建设路……交叉口,废弃报刊亭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电量图标开始闪烁,红色更暗了,“别慌。按新路线走,保持正常速度,不要回头。我们的人会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静渊……”周正平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“我……我要是……”
“你能做到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任何安慰,只有陈述事实般的笃定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