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的手指触到竖井顶端的铁栅。
冰冷,潮湿,边缘有细微的毛刺。他停住动作,整个人悬在爬梯上。耳朵捕捉着栅栏上方的每一丝声响——脚步声在头顶木质地板上来回移动,沉闷,杂乱,至少三个人。靴子踩过碎玻璃,发出干燥的“咔嚓”声。手电光柱偶尔从缝隙漏下来,惨白的光斑在井壁上晃动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黑暗中散开。
肺里还残留着地下密室的甜腻气味,混合着旧宅二楼更陈腐的木头与灰尘味道。轻微的头晕一波波拍打着太阳穴。他左手按住西装内袋——硬质的照片和遗书紧贴胸膛,随着心跳一下下敲击肋骨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动摇已经熄灭。左手从内袋移开,轻轻推了推头顶的铁栅。没锁,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很沉。他调整姿势,肩膀抵上去,肌肉绷紧,缓慢地、一寸寸向上顶。
压住铁栅的是一张破旧的藤编躺椅。藤条断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陆沉舟的动作僵住。他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井壁,连心跳都仿佛被强行按捺。手电光柱扫过来,在藤椅缝隙间停留了几秒。光斑在他头顶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晃动,能看清灰尘在光束里翻滚的轨迹。
“老陈,这边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耐烦,“搜完了没?”
“急什么。”另一个声音更近,就在藤椅旁边,“这破房子,藏个人还不容易。”
陆沉舟等了三秒。三秒里,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擂鼓,听见楼上两个搜查者走向走廊另一端的脚步声,听见第三个更轻、更谨慎的脚步声停在原地没动。他不再犹豫,肩膀猛地发力——
他从缝隙里钻出,滚进二楼走廊的阴影。动作很轻,落地时只发出布料摩擦地板的细微“沙沙”声。但那个停在原地的脚步声立刻转向。
陆沉舟没回答。他已经滚到走廊一侧堆满杂物的角落里,身体蜷缩在一只巨大的、盖着防尘布的立柜后面。防尘布散发着浓烈的灰尘味,呛得他喉咙发痒。他咬紧牙关,把咳嗽压回胸腔。
光划过立柜边缘,照亮了防尘布上积年的污渍。陆沉舟屏住呼吸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能听见那个搜查者粗重的呼吸——就在立柜另一侧,不超过两米。
五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陆沉舟的左手缓缓下移,触到了地上散落的旧报纸。报纸下面,有一根生锈的铁管,一头被磨得尖锐。他握住铁管,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小臂。
他在等什么?等同伴?还是在听?陆沉舟的视线穿过防尘布底部的缝隙,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战术靴,靴底沾着泥和碎玻璃。靴子的主人站得很稳,重心均匀。
楼上传来另外两人的喊声:“老吴?有情况?”
被叫做老吴的搜查者没立刻回答。他抬起手电,光柱向上扫过天花板斑驳的涂料,又落回地面。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靴子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老吴又走了两步,停在杂物间门口。门是关着的,门把手锈迹斑斑。他伸手去拧——门从里面被卡住了。一根木棍别在门闩后面,是陆沉舟爬出竖井时顺手做的。
他退后半步,手电光聚焦在门把手上。“这里面。”他压低声音对楼下喊,“门被卡住了。”
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另外两人正在上楼。木质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沉舟紧绷的神经上。时间不多了。
陆沉舟的目光快速扫过杂物间内部。
房间堆满了旧家具:翻倒的书桌、缺腿的椅子、摞在一起的搪瓷脸盆。角落的窗户早就没了玻璃,只剩腐朽的窗棂,外面是黑沉沉的夜。他的视线落在最靠近窗户的那个搪瓷脸盆上——盆底朝上,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砖。
第一次撞击,门板震颤,灰尘簌簌落下。第二次更重,门框发出“嘎吱”的抗议声。陆沉舟在撞击声最响的瞬间动了——他从立柜阴影里滚出半米,捡起一块碎砖,身体借势旋转,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!
砖块穿过房间,精准地击穿了窗户上残存的窗棂纸。“哗啦!”干裂的纸张破碎声在夜里格外清脆,碎砖落在外面屋檐上,又滚落下去,发出一连串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“那边!”老吴低吼一声,脚步声朝窗户方木冲去。另外两人也冲上了二楼,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。“窗户!他跳窗了?”
陆沉舟蜷在书桌后面,耳朵竖着,捕捉着第三个声音——那个更轻、更谨慎的脚步声,没走。它停在杂物间门口,停了大概三秒,然后门被猛地踹开!
门板撞在墙上,木屑飞溅。一道强光手电光柱捅进房间,直射向立柜后的阴影——陆沉舟刚才藏身的位置。光柱掠过空荡荡的防尘布,在空气中留下惨白的视觉残影。
是个精瘦的男人,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除了手电,还握着一把黑色的甩棍。他动作很稳,光柱在房间里缓慢移动,扫过书桌、椅子、堆在墙角的旧报纸。他的呼吸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书桌倒在地上,桌板与地面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,陆沉舟蜷在里面,身体紧贴冰冷的地板。灰尘和蜘蛛网的气味钻进鼻腔,痒得他想打喷嚏。他咬住下唇内侧,用疼痛压制住生理反应。
光先落在书桌边缘,照亮了木头上深深的划痕。然后缓缓下移,照向桌板与地面的缝隙——陆沉舟的脚就在那里,黑色的皮鞋鞋尖微微露出一点。
搜查者蹲下身,光柱聚焦在鞋尖上。陆沉舟能听见他衣料摩擦的声音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。距离不到两米。他握紧了手里的铁管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就在搜查者伸手去掀桌板的瞬间——
房间内侧,一扇伪装成墙板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。
极细微的滑轨声。搜查者猛地回头,手电光柱甩向声音来源。但黑影比他更快——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暗门里扑出,动作迅捷,在光柱捕捉到她的前一瞬,已经贴到搜查者身后。
左臂勒颈,右手掌缘精准地劈在颈侧。
“呃……”搜查者闷哼一声,身体软下去。手电筒脱手滚落,光柱在地面上疯狂旋转,最后斜斜照在墙壁上,映出一片晃动的光斑。
黑影松开手,搜查者瘫倒在地,不再动弹。
陆沉舟从书桌后缓缓站起,手里的铁管依旧紧握。借着手电筒滚落时晃动的余光,他看清了来人的侧脸——短发,下颌线条紧绷,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刀。
她穿着便服,深色夹克和长裤,身上沾着灰尘。她的目光先落在陆沉舟手里的铁管上,停留半秒,然后抬起,对上他的眼睛。
两人之间隔着三米,空气却像凝固了。
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又在下一秒沸腾。震惊、怀疑、警惕——所有情绪在胸腔里冲撞,最后被强行压成一片冰冷的死寂。他左眼角开始轻微抽搐,自己都没察觉。
“别动铁管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极快,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”她侧耳听了听走廊方木,“外面至少还有两个,听到动静马上会过来。”
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两秒,然后扫过地上昏迷的搜查者,扫过那扇敞开的暗门,最后回到她眼睛。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木头。
“追踪顾知行手下车辆的信号。”秦望舒语速不减,“他们今晚调动异常。长话短说——”她向前半步,目光锐利地钉在他脸上,“你拿到东西了?沈伯钧的?”
这沉默持续了三秒。三秒里,他能听见走廊另一端传来另外两名搜查者折返的脚步声,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流,能听见夜风吹过破窗户时发出的呜咽。他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与旧宅腐朽气息格格不入的皂角清香。
“拿到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顾知远。照片和遗书。”
秦望舒的眼神锐利一闪。“原件在你身上?”
“太危险。”她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“他们搜不到你,会扩大范围甚至封锁区域。东西给我,我帮你存一份。”
很冷的笑,嘴角扯起一点弧度,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。“给你?”他重复,声音压得更低,“然后让它‘意外’消失,或者成为你谈判的筹码?”
秦望舒的表情没变,但语气陡然变冷。“陆沉舟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要害你,刚才就可以看着你被他们带走。或者现在喊一嗓子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走廊方木,“你赌不起,我也没时间说服你。信我一次,或者带着它一起死在这里。选。”
楼下传来呼喊同伙的声音:“老吴?老吴!”
陆沉舟盯着她。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——秦望舒的出现时机、她的解释、她制伏搜查者的动作、她此刻的眼神。所有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碰撞、重组、评估。风险极高。信任基础近乎为零。但眼前的局势是绝境,而她在绝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……照片我发你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左手松开铁管,摸向裤袋里的手机,“原件在东北角通风管道向左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。”他解锁屏幕,蓝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起,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,“如果你骗我……”
“我没时间骗你。”秦望舒打断他,同时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折叠的简易防毒面具,扔给他,“戴好。从那边暗门下去,到底左转,有扇封死的窗,木板是活的。出去是后院杂草丛。”她侧身让开暗门入口,目光扫向走廊,“快走。”
陆沉舟接住防毒面具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操作。照片文件发送,进度条在蓝光里缓慢爬升。百分之十、三十、七十……走廊另一端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,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节奏越来越快。
秦望舒转向门口,身体微微下沉,摆出戒备姿态。她的右手摸向腰后——那里鼓出一块,应该是配枪。但她没拔出来,只是手指搭在枪柄上。
“发了。”陆沉舟收起手机,将防毒面具展开,套在头上。橡胶边缘紧贴皮肤,带着工业制品特有的刺鼻气味。他最后看了秦望舒一眼——她背对着他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。
他转身钻进暗门。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滑上,将走廊里逼近的脚步声、手电光、以及那个站在昏迷搜查者旁边的身影,全部隔绝在外。
暗门后面是一道狭窄的楼梯,木质台阶已经腐朽,踩上去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。陆沉舟扶着墙壁向下走,防毒面具让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模糊。楼梯很深,拐了两个弯,空气里弥漫着霉菌和老鼠粪便的气味。
果然有一扇封死的窗户,木板钉在窗框上,但边缘有新鲜撬动的痕迹。他伸手去推——木板是活的,向外一推就开了。夜风裹挟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涌进来,冲淡了防毒面具里的工业橡胶味。
他探身钻出窗口。
背部擦过粗糙潮湿的砖石,西装外套被勾出一道口子。他踉跄着落在杂草丛里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扯掉防毒面具,贪婪地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,然后剧烈咳嗽起来——肺里火辣辣地疼,眼泪都呛了出来。
他立刻捂住嘴,强行止住,耳朵竖起来听。旧宅里传来隐约的喊叫和跑动声,手电光在二楼窗户里晃动。但没有人从后面追出来。秦望舒的暗门和误导起了作用——至少暂时。
陆沉舟靠在潮湿的外墙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杂草丛生,露水打湿了裤脚。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——那里空空如也。遗书和合影的原件不在身上了。它们现在藏在通风管道的缝隙里,而电子副本在秦望舒的手机里。
一种混合着巨大风险、不确定性和微弱希望的空虚感,像冰冷的藤蔓,缓慢地缠住了他的心脏。
旧宅在夜色里矗立着。二楼某个窗户里,手电光还在疯狂扫动。远处,更远的街道方木,隐约传来了警笛声——被夜风撕扯变形,忽近忽远。
陆沉舟撑着墙壁站起来,腿还在发软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旧宅的轮廓,转身,踉跄着没入后院更深的杂草丛,向着与警笛声相反的方木,一步一步,消失在黑暗里。
手电筒滚落在地,光柱斜斜地切过墙壁,映出一片晃动的光斑。光斑边缘,秦望舒的侧脸在昏暗里一闪而过。
铁管冰冷的锈迹硌着掌心,那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。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从立柜阴影滚到书桌后的姿势,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——危险。新的危险。比门外那三个更不可预测。
秦望舒松开手臂,那名搜查者软绵绵地瘫倒在地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她没看地上的人,迅速转身,目光精准地投向陆沉舟藏身的书桌方木。她的呼吸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胸口起伏的节奏暴露了刚才动作的剧烈。
“别动铁管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快,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外面至少还有两个,听到动静马上会过来。”
他的视线越过书桌边缘,落在她身上。深色夹克,沾着墙灰和蛛网,裤脚有泥渍。不是出勤的制服。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,几缕碎发散在额前,被汗粘住。她的眼神——在晃动的手电余光里,锐利,却又裹着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纯粹的敌意。也不是纯粹的善意。
是某种更复杂、更紧绷的评估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陆沉舟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喉咙里还残留着地下管网的灰尘和毒气的灼烧感。
秦望舒没回答,反而向前迈了半步,目光迅速扫过房间。“追踪顾知行手下车辆的信号。他们今晚调动异常。”她顿了一下,视线落回他脸上,“长话短说,你拿到东西了?沈伯钧的?”
每一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知道。她不仅知道他在这里,还知道他来拿什么。
陆沉舟的左眼角轻微抽搐了一下。他握着铁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——陷阱?螳螂捕蝉?她和顾知行联手做局?还是……她真的在追踪顾知行?
“拿到了。”他吐出三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顾知远。照片和遗书。”
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,他盯着她的眼睛。
秦望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更像是某种确认。她的嘴唇抿紧了,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“原件在你身上?”她的语气更急,“太危险。他们搜不到你,会扩大范围甚至封锁区域。东西给我,我帮你存一份。”
那笑声很冷,干涩,没有一点温度。“给你?”他重复着,每个字都像冰碴,“然后让它‘意外’消失,或者成为你谈判的筹码?”
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慢慢变暗,电池快耗尽了。昏暗加深,两人的轮廓在阴影里变得更加模糊,只有呼吸声在狭窄的杂物间里交错——他的粗重,带着疲惫和警惕;她的急促,压抑着某种焦躁。
楼下传来隐约的呼喊,听不清内容,但距离不远。
“陆沉舟。”秦望舒的声音陡然变冷,但依旧压得很低,“我要害你,刚才就可以看着你被他们带走。或者现在喊一嗓子。”她向前又逼近一步,距离书桌不到两米,陆沉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,混着旧宅的灰尘味,形成一种突兀又尖锐的对比。“你赌不起,我也没时间说服你。信我一次,或者带着它一起死在这里。选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地上那名昏迷的搜查者身上。那人腰间别着对讲机,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。楼下又传来一声更清晰的呼喊,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——正在上楼。
他没有时间权衡所有可能性,没有机会验证她的动机,甚至没有余地去思考这是否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。他只有此刻,这个被压缩到极致的瞬间,和眼前这个他曾经最信任、后来又最无法信任的人。
用他怀里那份足以颠覆一切、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,赌她这一刻眼神里的复杂不是伪装。
“……照片我发你。”陆沉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他松开铁管,铁管掉在杂物堆里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刺眼的蓝光,映亮他沾满污渍和汗水的脸。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——他早就拍好了。在密室里读完遗书的那一刻,他就用手机拍下了遗书和合影的每一页、每一个细节。
文件发送。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。
楼下的脚步声已经踏上了二楼走廊,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原件在东北角通风管道,向左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。”陆沉舟语速极快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如果你骗我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秦望舒打断他。她没看手机,甚至没确认接收,目光死死锁着门口方木。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扔了过来。
一个简易的折叠防毒面具,橡胶材质,带着未拆封的塑料包装的冰冷触感。
“从那边暗门下去。”秦望舒用下巴指了指她刚才出来的那扇伪装成墙板的暗门,门还虚掩着,里面是更深的黑暗,“到底左转,有扇封死的窗,木板是活的。出去是后院杂草丛。”她顿了顿,最后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那层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下,又迅速压回平静,“快走。”
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。
“发送成功”的提示弹出来,蓝光熄灭。
几乎同时,杂物间的门外传来另一名搜查者的喊声:“老三?你他妈在里面磨蹭什么?”
接着是门把手被用力转动的声音——门被陆沉舟之前别住的木棍卡着,没开。
“不对劲!”门外的人吼了起来,“撞开!”
秦望舒不再看他,转身疾步走向暗门,弯腰钻了进去。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陆沉舟攥紧手里的防毒面具,塑料包装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搜查者,看了一眼那扇正在被猛烈撞击的、摇摇欲坠的木门,然后转身,冲向暗门。
带着陈年木材腐朽的气味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。
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滑回原位,将撞击声、吼叫声、以及那片惨白的手电光斑,彻底隔绝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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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: 暗井潜踪 - 镜中凶手
陆沉舟的手指触到竖井顶端的铁栅。
冰冷,潮湿,边缘有细微的毛刺。他停住动作,整个人悬在爬梯上。耳朵捕捉着栅栏上方的每一丝声响——脚步声在头顶木质地板上来回移动,沉闷,杂乱,至少三个人。靴子踩过碎玻璃,发出干燥的“咔嚓”声。手电光柱偶尔从缝隙漏下来,惨白的光斑在井壁上晃动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黑暗中散开。
肺里还残留着地下密室的甜腻气味,混合着旧宅二楼更陈腐的木头与灰尘味道。轻微的头晕一波波拍打着太阳穴。他左手按住西装内袋——硬质的照片和遗书紧贴胸膛,随着心跳一下下敲击肋骨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动摇已经熄灭。左手从内袋移开,轻轻推了推头顶的铁栅。没锁,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很沉。他调整姿势,肩膀抵上去,肌肉绷紧,缓慢地、一寸寸向上顶。
压住铁栅的是一张破旧的藤编躺椅。藤条断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陆沉舟的动作僵住。他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井壁,连心跳都仿佛被强行按捺。手电光柱扫过来,在藤椅缝隙间停留了几秒。光斑在他头顶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晃动,能看清灰尘在光束里翻滚的轨迹。
“老陈,这边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耐烦,“搜完了没?”
“急什么。”另一个声音更近,就在藤椅旁边,“这破房子,藏个人还不容易。”
陆沉舟等了三秒。三秒里,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擂鼓,听见楼上两个搜查者走向走廊另一端的脚步声,听见第三个更轻、更谨慎的脚步声停在原地没动。他不再犹豫,肩膀猛地发力——
他从缝隙里钻出,滚进二楼走廊的阴影。动作很轻,落地时只发出布料摩擦地板的细微“沙沙”声。但那个停在原地的脚步声立刻转向。
陆沉舟没回答。他已经滚到走廊一侧堆满杂物的角落里,身体蜷缩在一只巨大的、盖着防尘布的立柜后面。防尘布散发着浓烈的灰尘味,呛得他喉咙发痒。他咬紧牙关,把咳嗽压回胸腔。
光划过立柜边缘,照亮了防尘布上积年的污渍。陆沉舟屏住呼吸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能听见那个搜查者粗重的呼吸——就在立柜另一侧,不超过两米。
五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陆沉舟的左手缓缓下移,触到了地上散落的旧报纸。报纸下面,有一根生锈的铁管,一头被磨得尖锐。他握住铁管,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小臂。
他在等什么?等同伴?还是在听?陆沉舟的视线穿过防尘布底部的缝隙,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战术靴,靴底沾着泥和碎玻璃。靴子的主人站得很稳,重心均匀。
楼上传来另外两人的喊声:“老吴?有情况?”
被叫做老吴的搜查者没立刻回答。他抬起手电,光柱向上扫过天花板斑驳的涂料,又落回地面。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靴子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老吴又走了两步,停在杂物间门口。门是关着的,门把手锈迹斑斑。他伸手去拧——门从里面被卡住了。一根木棍别在门闩后面,是陆沉舟爬出竖井时顺手做的。
他退后半步,手电光聚焦在门把手上。“这里面。”他压低声音对楼下喊,“门被卡住了。”
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另外两人正在上楼。木质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沉舟紧绷的神经上。时间不多了。
陆沉舟的目光快速扫过杂物间内部。
房间堆满了旧家具:翻倒的书桌、缺腿的椅子、摞在一起的搪瓷脸盆。角落的窗户早就没了玻璃,只剩腐朽的窗棂,外面是黑沉沉的夜。他的视线落在最靠近窗户的那个搪瓷脸盆上——盆底朝上,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砖。
第一次撞击,门板震颤,灰尘簌簌落下。第二次更重,门框发出“嘎吱”的抗议声。陆沉舟在撞击声最响的瞬间动了——他从立柜阴影里滚出半米,捡起一块碎砖,身体借势旋转,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!
砖块穿过房间,精准地击穿了窗户上残存的窗棂纸。“哗啦!”干裂的纸张破碎声在夜里格外清脆,碎砖落在外面屋檐上,又滚落下去,发出一连串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“那边!”老吴低吼一声,脚步声朝窗户方木冲去。另外两人也冲上了二楼,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。“窗户!他跳窗了?”
陆沉舟蜷在书桌后面,耳朵竖着,捕捉着第三个声音——那个更轻、更谨慎的脚步声,没走。它停在杂物间门口,停了大概三秒,然后门被猛地踹开!
门板撞在墙上,木屑飞溅。一道强光手电光柱捅进房间,直射向立柜后的阴影——陆沉舟刚才藏身的位置。光柱掠过空荡荡的防尘布,在空气中留下惨白的视觉残影。
是个精瘦的男人,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除了手电,还握着一把黑色的甩棍。他动作很稳,光柱在房间里缓慢移动,扫过书桌、椅子、堆在墙角的旧报纸。他的呼吸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书桌倒在地上,桌板与地面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,陆沉舟蜷在里面,身体紧贴冰冷的地板。灰尘和蜘蛛网的气味钻进鼻腔,痒得他想打喷嚏。他咬住下唇内侧,用疼痛压制住生理反应。
光先落在书桌边缘,照亮了木头上深深的划痕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