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裂谷的罡风像一把钝刀,反复刮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。
林逸站在谷口边缘,右臂的“阴凝草”封印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,与裂谷深处涌出的、带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冷风交织在一起。他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肋下——那里,被石勇打断的骨头在墨尘的粗暴处理下勉强接合,此刻正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尖锐的刺痛。
那枚契约符文在裂谷特殊的灵气环境下,正以一种危险的频率悸动着。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仿佛骨髓被抽空的虚冷感,时而又会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皮下游走。
玄胤真人悬浮在裂谷入口上方三丈处,道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,只有衣角偶尔拂动,带起一丝清冷的松香气。那香气本该让人心神宁静,此刻却混在裂谷的腥风里,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。
真人身后,是十余名被强制征召的试炼者。
石猛站在队伍最右侧,离玄胤真人最远的位置。这个平日里站姿如铁塔、恨不得用胸膛顶破天的汉子,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,双手紧握着一根粗糙的铁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没有看林逸,甚至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死死盯着脚下漆黑的岩石,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生死攸关的密文。
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。但此刻,这节奏里带着压抑的试探——石猛的状态不对。三天前墨尘带他离开时,石猛还在砺骨台外围,虽然担忧,但眼神里是纯粹的焦急。现在,那眼神躲闪着,像一头被套上缰绳、却又不甘驯服的野兽。
那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罡风,钻进每个人的耳膜。不是洪亮,而是某种更精密的渗透,像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。
“黑风裂谷。”真人缓缓开口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在宣读某种既定法典,“宗门禁地之一,亦是机缘与死地并存之所。此次征召,非为试炼,乃为‘清剿’。”
风似乎小了些,或者说,是被某种更沉重的威压按住了。
“裂谷深处,‘蚀骨铁蚁’族群异常暴动,已威胁到外围矿道安全。”玄胤真人的语调毫无起伏,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秤砣,“尔等任务,深入蚁巢核心区域,投放‘镇灵散’,平息蚁潮。带回十对铁蚁王颚者,可抵此次征召之责,额外赏赐贡献点三百。”
镇灵散?那东西对低阶妖兽有极强的镇静效果,但投放需要接近巢穴核心——而铁蚁王颚,更是只有击杀蚁后护卫才能获得。这任务听起来合理,却把“清剿”和“采集”混在一起,给了执行者极大的……操作空间。
“规矩只有三条。”玄胤真人终于将目光垂下,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恐惧、或麻木、或强作镇定的脸。他的视线在林逸身上停留了半息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最终落在石猛身上。
“其一,入谷之后,生死自负,各凭本事。宗门不会派遣长老随行保护。”
“其二,任务时限,三日。三日后未归者,视同陨落。”
真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,却更加清晰,像一把薄刃贴着耳廓划过:
他看见石猛的身体猛地绷紧,握着铁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但下一秒,那汉子又硬生生将那股力道压了下去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林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石猛,但眼角的余光却锁定了玄胤真人——真人说完这句话后,左手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,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小半圈。
他也看见了,在真人抬手的瞬间,石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“训话完毕。”玄胤真人收回目光,袖袍一拂,“监察弟子,带队入谷。”
两名身穿灰袍、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从真人身后走出,手中各持一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牌。玉牌光芒所及,裂谷入口那层肉眼难辨的透明屏障泛起涟漪,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通道。
“列队。”一名监察弟子冷声道,“跟上。”
林逸没有急着往前挤。他站在原地,等大部分人都开始挪动脚步,才缓缓迈开步子。他的步伐很稳,但每一步落下,肋下的刺痛都会加剧一分,掌心的符文也会传来一阵短暂的灼热。
计算与石猛之间的距离,计算监察弟子的位置,计算裂谷入口那层屏障的波动频率。
踏入裂谷的瞬间,光线骤然暗了下来。不是天黑,而是一种更浓郁的、仿佛被墨汁浸透的昏暗。头顶的裂缝只剩下一线惨白的天光,两侧岩壁高耸,黑得发亮,上面布满了被罡风常年侵蚀形成的、狰狞的沟壑。
不再是单纯的腥风,而是混杂着潮湿的苔藓味、某种金属氧化后的酸涩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甜腻到让人作呕的腐败气息。
他强迫自己深呼吸,感受着裂谷灵气与外界的不同——更驳杂,更狂躁,像一锅煮沸的、掺杂了毒物的浓汤。而他掌心的符文,在这锅“浓汤”里,正变得越来越活跃,越来越……饥渴。
队伍沿着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向下蜿蜒。
岩壁上的苔藓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荧光,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路。碎石很多,不时有人踩滑,发出短促的惊呼和咒骂。
那背影依旧僵硬,每一步都踏得很重,仿佛要把某种情绪踩进地底。铁棍拖在身侧,尖端刮过岩石,发出刺耳的“嚓嚓”声。
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的拐角,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,形成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区域。监察弟子在前方催促:“快速通过,不要停留!”
林逸紧走两步,几乎贴上石猛的后背。
“石猛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。
但他没有回头,反而加快了脚步,试图拉开距离。
林逸没有让他得逞。他侧身挤过一块突出的岩石,再次贴近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:“你躲什么。”
石猛的脚步乱了。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,身形晃了晃,铁棍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岩壁上,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沉闷的回响。
石猛猛地稳住身体,头也不回地低吼:“……别跟着我。”
那声音嘶哑,干涩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为什么。”林逸不退反进,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石猛后颈——那里,肌肉紧绷得像一块铁疙瘩,皮肤下的血管在暗绿色荧光下隐隐跳动,“玄胤真人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整个队伍还在向前移动,监察弟子的呵斥声从前方传来:“磨蹭什么!快走!”
那张平日里总是涨红着、写满粗豪和直率的脸,此刻却苍白得吓人。眼眶深陷,眼白里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被他自己咬出了几个渗血的牙印。他的眼神与林逸对视了一瞬,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痛苦、恐惧、挣扎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绝望的哀求。
下一秒,石猛猛地扭开头,避开了林逸的视线。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没什么。任务而已。”
“任务?”林逸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什么任务需要你不敢看我。”
铁棍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。
“林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算我求你……别问了。往前走,完成任务,活着出去……就这些。”
“活着出去?”林逸向前逼近半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。他盯着石猛躲闪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石猛,你看着我。告诉我,玄胤真人给你的‘任务’,是不是也包括确保我‘出不去’。”
那一刹那,林逸从他眼中看到了答案——不是被戳破的惊慌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崩溃的确认。那眼神在说:你知道了。你果然知道了。
然后,石猛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一样,猛地向后踉跄一步,撞在岩壁上。他低下头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我妈……他们抓了我娘……”
前方传来监察弟子冰冷的呵斥:“后方两人!立刻跟上!再有拖延,以违抗命令论处!”
石猛浑身一颤,像是被鞭子抽中。他猛地抬起头,最后看了林逸一眼——那眼神里,痛苦几乎要溢出来,但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,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。
“走。”他哑声道,转身,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,铁棍在岩壁上刮出一道刺目的火星。
林逸站在原地,看着石猛消失在拐角阴影里的背影。
掌心的符文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。
那痛楚如此尖锐,让他几乎闷哼出声。他低下头,摊开左手——掌心那枚暗红色的符文,此刻正微微发亮,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,那黑气与裂谷空气中弥漫的狂躁灵气接触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冷水滴进滚油。
林逸缓缓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用更尖锐的疼痛压下了符文的悸动。他抬起头,看向前方幽深不可测的黑暗。
玄胤真人的杀令,已经具体到了利用人性最脆弱的部分——亲情。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秘境探险,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“清理”。妖兽是幌子,任务也是幌子。真正的杀局,藏在队友被迫举起的刀锋之后。
而他,林逸,是这个杀局里唯一清醒的猎物。
他深吸一口气,裂谷浑浊的空气灌入肺叶,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。他迈开脚步,跟上队伍,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个越来越远、却越来越清晰的僵硬背影。
现在,该轮到他这个猎物,来重新制定这场猎杀的游戏规则了。
林逸靠在最外侧的岩壁上,左臂伤口在激烈搏杀后重新渗血,布料黏在皮肉上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。右臂的“阴凝草”封印传来刺骨寒意,与裂谷深处涌上的、带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冷风混在一起,冻得他牙关发紧。
不是战斗时的灼痛,而是一种更细微的、类似脉搏的悸动,随着岩洞深处某种规律的滴水声同步起伏。嗒。嗒。嗒。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末梢上。
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——石猛一棍扫飞三只蚀骨铁蚁,甲壳碎裂的咔嚓声混着汁液飞溅的腥臭。但就在铁棍即将砸中第四只、那只正扑向林逸侧颈的铁蚁时,棍势硬生生偏了半寸。
石猛粗重的喘息声在那一刻有明显的停顿,然后他扭开头,吼了声“小心”,却自始至终没看林逸一眼。
林逸睁开眼,目光穿过岩洞内昏暗的光线。几块嵌在岩缝里的萤石发出惨淡的绿光,勉强勾勒出人影。十余名试炼者横七竖八瘫在地上,有人已经发出鼾声,有人抱着受伤的腿在低声呻吟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血腥和铁蚁酸液腐蚀岩石的刺鼻气味。
他背对着所有人,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,像一块被雨水泡透的巨石。那根粗铁棍横在膝上,他双手握着棍身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林逸也能看见他脖颈肌肉绷出的僵硬线条。
林逸在心里默念。这不是战斗后的疲惫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被绳索勒住喉咙、却不得不继续呼吸的东西。
动作牵动伤口,左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他吸了口冷气,没停。脚步很轻,踩在碎石和湿滑苔藓上几乎没发出声音。但岩洞太静了,静到连呼吸都显得突兀。
几个还没睡着的试炼者抬起头,目光像受惊的虫子一样扫过来,又迅速缩回去。没人说话。在这种地方,多管闲事的人死得最快。
石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握棍的手指收紧,骨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“石猛。”林逸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得像刀片划过冰面,“你有事瞒我。”
只有石猛粗重起来的呼吸声,和岩洞深处那该死的、规律的滴水声。嗒。嗒。
林逸往前又走了一步,蹲下,与石猛平视。萤石的绿光映在石猛脸上,那张平时总是涨红着、写满直率情绪的脸,此刻灰败得像蒙了层尘土。眼眶深陷,眼白里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被他自己咬出了几个渗血的牙印。
石猛猛地扭开头,喉咙里发出类似困兽的呜咽。他握着铁棍的手在抖。
“玄胤真人找过你。”林逸继续说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试探冰层的厚度,“对不对?”
他猛地转回头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血丝密布的眼球里翻涌着痛苦、恐惧,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挣扎。他张开嘴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林子……”两个字挤出来,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林逸没移开视线。他盯着石猛的眼睛,捕捉着每一丝情绪的波动。“说出来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否则,我们都会死在这里。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岩洞另一头传来某个试炼者的梦呓,含糊不清。远处隐约有妖兽的嘶吼,被岩壁层层削弱,变成沉闷的回音。时间在滴水声中流逝,每一秒都像在石猛紧绷的神经上又勒紧一圈。
那根一直紧握的铁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在寂静的岩洞里激起短暂的回响。几个睡着的试炼者被惊动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句,又沉入疲惫的睡眠。
指缝里漏出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气声。不是哭,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。
“他……他们抓了我娘。”石猛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黏腻感,“我娘……肺痨,咳了半年了。没钱买药,我接了宗门的杂役,一天挣十二个铜板……不够,根本不够。”
“三天前,玄胤真人……派人来。”石猛的手从脸上滑下来,撑在膝盖上,手背青筋暴起,“他们说,我娘被‘请’到外门药庐‘静养’。说……说只要我听话,就能用最好的药,住最好的房间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混着汗水和尘土,在绿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他们要我怎么听话?”石猛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被他死死压回去,变成嘶哑的气音,“他们要我在秘境里……‘处理’掉你。林子,他们要你的命!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,但音量依然压得很低,像困兽在铁笼里最后的咆哮。
或者说,林逸听不见了。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石猛脸上那张扭曲的、被痛苦和愧疚撕裂的面孔上。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,然后沉下去,沉进一片冰冷的深潭。
原来不是“可能”,不是“猜测”。是一张已经织好、只等他踏进去的网。而织网的人,连他身边最后一点暖意都要拿来当绳索。
林逸感到掌心那枚契约符文开始发烫。不是隐痛,是灼烧。一股冰冷的、暴戾的气息从符文中渗出,沿着手臂的经脉往上爬,像无数细小的黑色冰针在血管里游走。他咬紧牙关,用意志力死死压住那股躁动。
右臂的“阴凝草”封印传来更刺骨的寒意,勉强中和着那股灼热。
“你答应了?”林逸问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。
石猛猛地摇头,摇得几乎要甩掉脑袋。“我没有!我……我当时就想跟他们拼了!可我娘……林子,我娘还在他们手里!她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……我……”
他哽咽得说不下去,双手又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看着这个曾经在砺骨台试炼时,因为看不惯别人欺凌弱小、就敢跟修为高自己两层的执事弟子顶撞的莽汉。看着这个在矿洞里,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半个粗面饼子塞给饿得发抖的杂役少年的石猛。
而狼群手里,攥着羊羔最柔软的肚皮。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?”林逸问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杀了我,换你娘活?”
“我下不了手!”石猛猛地抬头,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逸,“我试过……刚才打铁蚁的时候,我试过。你的后背就在我棍子前面,我只要稍微偏一点,稍微用点力……可我做不到!林子,我做不到!”
他的声音又崩溃了,变成压抑的呜咽。
“我娘要是知道……我娘要是知道我用别人的命换她的命,她宁可自己咳死!她从小就教我,做人要直,要对得起良心……可我……可我他妈的……”
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,发出沉闷的“嘭”声。
久到岩洞深处的滴水声又回来了,嗒,嗒,嗒,规律得像倒计时。久到石猛的抽泣渐渐平息,只剩下粗重的、带着泪意的呼吸。
然后林逸伸出手,按在石猛还在发抖的肩膀上。
“听着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我们一起活着出去。”
“然后。”林逸继续说,一字一顿,“去接你娘。”
石猛的眼睛瞪大了。他张着嘴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几秒钟后,某种近乎绝望的光芒从他眼底深处燃起,微弱,却真实。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林逸打断他,收回手,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在接下来的路上,别让任何人看出你知道这件事。包括我。”
石猛用力点头,点得又快又重,像要把脖子折断。“我懂!我懂!林子,我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手已经伸进怀里,颤抖着掏出一个东西。
粗糙的、未经打磨的松木削成的薄片,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。正面用歪歪扭扭的刀法刻着一个“石”字,背面是几道简陋的、看不出意义的纹路。木符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,绳结打得笨拙却结实。
触感温润。不是木头本身的温度,是长期贴身佩戴、被体温焐热的那种暖。红绳上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,与岩洞里的腥臭和湿冷格格不入,却异常清晰地钻入鼻腔。
属于一个母亲在昏暗油灯下,一边咳嗽,一边用皲裂的手指搓洗衣物时留下的印记。
“这符……”石猛的声音又哑了,他用力吸了吸鼻子,“是我娘去年去山脚土地庙求的。她说是平安符,能辟邪……我知道没用,修仙的人不信这个。可……可这是她唯一能给我的东西了。”
“林子,你拿着。如果……如果接下来我疯了,我被他们控制了,我对你动手……你就用这个砸我。用力砸。”他死死盯着林逸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,“这符里有我娘的气息……我能认出来。只要一瞬,一瞬我就能清醒。求你了……答应我。”
粗糙的木片硌着掌心,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却像火种一样,烫进皮肤深处。他低头看着木符上歪斜的“石”字,看着红绳上已经磨损褪色的纹路。
石猛长长地、颤抖着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里带着太多东西——卸下重负的虚脱,绝处逢生的侥幸,还有更深层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。他瘫坐回去,背靠着岩壁,闭上眼睛,眼泪又从眼角挤出来,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。
林逸把木符收进怀里,贴胸放着。粗糙的木片隔着衣服硌着皮肤,那点暖意却奇异地中和了契约符文传来的冰冷灼痛。他重新靠回岩壁,闭上眼。
玄胤真人的杀令。石猛被挟持的娘。黑风裂谷。蚀骨铁蚁。还有这枚……护身符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、被动挨打的“废材”。他知道了棋盘的存在,知道了对手的落子,甚至……握住了一枚或许能撬动棋局的、微不足道的筹码。
代价是右臂的封印在持续消耗他的体温。代价是契约符文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更加不稳定,像一颗埋在体内的定时火药。代价是他必须背负起石猛母亲的安危,把那个素未谋面的、咳血的老妇人的命,也绑在自己这条本就岌岌可危的破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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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: 罡风蚀骨,蚁穴藏锋 - 永夜提灯人
黑风裂谷的罡风像一把钝刀,反复刮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。
林逸站在谷口边缘,右臂的“阴凝草”封印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,与裂谷深处涌出的、带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冷风交织在一起。他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肋下——那里,被石勇打断的骨头在墨尘的粗暴处理下勉强接合,此刻正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尖锐的刺痛。
那枚契约符文在裂谷特殊的灵气环境下,正以一种危险的频率悸动着。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仿佛骨髓被抽空的虚冷感,时而又会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皮下游走。
玄胤真人悬浮在裂谷入口上方三丈处,道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,只有衣角偶尔拂动,带起一丝清冷的松香气。那香气本该让人心神宁静,此刻却混在裂谷的腥风里,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。
真人身后,是十余名被强制征召的试炼者。
石猛站在队伍最右侧,离玄胤真人最远的位置。这个平日里站姿如铁塔、恨不得用胸膛顶破天的汉子,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,双手紧握着一根粗糙的铁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没有看林逸,甚至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死死盯着脚下漆黑的岩石,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生死攸关的密文。
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。但此刻,这节奏里带着压抑的试探——石猛的状态不对。三天前墨尘带他离开时,石猛还在砺骨台外围,虽然担忧,但眼神里是纯粹的焦急。现在,那眼神躲闪着,像一头被套上缰绳、却又不甘驯服的野兽。
那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罡风,钻进每个人的耳膜。不是洪亮,而是某种更精密的渗透,像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。
“黑风裂谷。”真人缓缓开口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在宣读某种既定法典,“宗门禁地之一,亦是机缘与死地并存之所。此次征召,非为试炼,乃为‘清剿’。”
风似乎小了些,或者说,是被某种更沉重的威压按住了。
“裂谷深处,‘蚀骨铁蚁’族群异常暴动,已威胁到外围矿道安全。”玄胤真人的语调毫无起伏,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秤砣,“尔等任务,深入蚁巢核心区域,投放‘镇灵散’,平息蚁潮。带回十对铁蚁王颚者,可抵此次征召之责,额外赏赐贡献点三百。”
镇灵散?那东西对低阶妖兽有极强的镇静效果,但投放需要接近巢穴核心——而铁蚁王颚,更是只有击杀蚁后护卫才能获得。这任务听起来合理,却把“清剿”和“采集”混在一起,给了执行者极大的……操作空间。
“规矩只有三条。”玄胤真人终于将目光垂下,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恐惧、或麻木、或强作镇定的脸。他的视线在林逸身上停留了半息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最终落在石猛身上。
“其一,入谷之后,生死自负,各凭本事。宗门不会派遣长老随行保护。”
“其二,任务时限,三日。三日后未归者,视同陨落。”
真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,却更加清晰,像一把薄刃贴着耳廓划过:
他看见石猛的身体猛地绷紧,握着铁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但下一秒,那汉子又硬生生将那股力道压了下去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林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石猛,但眼角的余光却锁定了玄胤真人——真人说完这句话后,左手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,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小半圈。
他也看见了,在真人抬手的瞬间,石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“训话完毕。”玄胤真人收回目光,袖袍一拂,“监察弟子,带队入谷。”
两名身穿灰袍、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从真人身后走出,手中各持一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牌。玉牌光芒所及,裂谷入口那层肉眼难辨的透明屏障泛起涟漪,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通道。
“列队。”一名监察弟子冷声道,“跟上。”
林逸没有急着往前挤。他站在原地,等大部分人都开始挪动脚步,才缓缓迈开步子。他的步伐很稳,但每一步落下,肋下的刺痛都会加剧一分,掌心的符文也会传来一阵短暂的灼热。
计算与石猛之间的距离,计算监察弟子的位置,计算裂谷入口那层屏障的波动频率。
踏入裂谷的瞬间,光线骤然暗了下来。不是天黑,而是一种更浓郁的、仿佛被墨汁浸透的昏暗。头顶的裂缝只剩下一线惨白的天光,两侧岩壁高耸,黑得发亮,上面布满了被罡风常年侵蚀形成的、狰狞的沟壑。
不再是单纯的腥风,而是混杂着潮湿的苔藓味、某种金属氧化后的酸涩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甜腻到让人作呕的腐败气息。
他强迫自己深呼吸,感受着裂谷灵气与外界的不同——更驳杂,更狂躁,像一锅煮沸的、掺杂了毒物的浓汤。而他掌心的符文,在这锅“浓汤”里,正变得越来越活跃,越来越……饥渴。
队伍沿着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向下蜿蜒。
岩壁上的苔藓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荧光,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路。碎石很多,不时有人踩滑,发出短促的惊呼和咒骂。
那背影依旧僵硬,每一步都踏得很重,仿佛要把某种情绪踩进地底。铁棍拖在身侧,尖端刮过岩石,发出刺耳的“嚓嚓”声。
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的拐角,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