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里全是这味道,铁锈似的,又浓又稠。林逸背靠着一截断柱,冰冷的石面硌着脊椎,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被人在肋下狠狠捣了一拳。他勉强抬起右手——还算完好的那只——死死按住左肩下方。指缝间,温热的液体正汩汩往外渗,浸透了破碎的外袍,又滴滴答答砸在脚边灰扑扑的碎石上。他得动。不能停在这里。
萧寒那张温润带笑的脸,又在黑暗中浮现出来。声音清越,字字如冰锥。
“默许……子渊,你父亲是点了头的。”
那画面紧跟着炸开——冲天的大火,焦黑的梁木,族人们仓皇奔逃的背影。还有更早的,三年前,天赐大典上那道撕裂一切的白光,以及白光尽头,父亲那双……如释重负的眼睛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有东西在腹腔里绞,带着左臂传来的、一阵接一阵的抽搐。那异化的手臂此刻死寂着,像一截不属于他的、冰冷僵硬的枯木,可皮肤下的血管却时不时突突跳几下,带来尖锐的灼痛,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。
衣袖早已碎裂不堪,裸露出来的皮肤上,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血管,盘根错节,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背。此刻,这些纹路黯淡着,只在偶尔抽搐时,才闪过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。
萧寒是这么叫的。从天道规则的缝隙里,偷来的一线生机。
林逸的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身下的碎石,发出单调、压抑的哒哒声。这是他在剧痛和混乱中,唯一还能维持的思考节奏。
向谁复仇?萧家?还是那个……点了头的父亲?
他扯了扯嘴角,尝到更多血腥味。那样的林家,一个可以将亲生儿子献祭出去换取“安稳”的家族,真的值得夺回吗?夺回来之后呢?坐上那个染血的族长之位,成为下一个林震岳?
不是真的深渊。是认知崩塌时,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的、冰冷的虚无感。他这三年来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隐忍,所有在寒潭底咬着牙咽下的耻辱和不甘……原来支撑它们的,不过是一座早就被蛀空的沙塔。
他林逸的存在,从一开始就是个需要被修正的“错误”。
那么他现在在做什么?拖着这条偷来抢来的命,这条连自己都开始感到陌生的异化手臂,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,到底要走向何方?
证明给谁看?给那个早就将他放弃的父亲?还是给这无情无义、定他生死的所谓“天道”?
右手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刺痛带来短暂的清醒。他喘着气,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污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不是风。是某种更沉重、更规律的东西,正在缓慢地、无可阻挡地漫过来。像潮水,但比潮水更冰冷,更……“整齐”。所过之处,连废墟里那些终年不散的、混乱的低语和幻影哀嚎,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般,骤然沉寂。
他勉强抬起头,望向废墟边缘。视线所及,断壁残垣依旧,但空气中那股属于“幽墟”的、混杂着腐朽、尘埃和微弱灵能乱流的特有“气息”,正在被迅速“抚平”。就像一张揉皱的纸,被强行摊开、压平,每一个褶皱都被抹去,只剩下死板的光滑。
他的左臂,那截死寂的枯木,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痛起来。不是之前的抽搐灼痛,而是一种更尖锐的、仿佛被烙铁烫到的刺痛,从纹路深处炸开。与此同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“畏缩”感,顺着脊柱爬上来,让他几乎想要蜷缩起身体,躲进断柱更深的阴影里。
他咬紧牙关,喉头滚动,将涌到嘴边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身体因对抗这本能般的恐惧而微微颤抖,牵扯着肋下的伤口,更多温热的液体涌出,浸湿了掌心。
躲了,就真的成了需要被“净化”的“错误”。
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,看向威压袭来的方向。
废墟边缘,半空中,无形的阶梯一级级浮现。
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老者,踏阶而下。袍角纤尘不染,袖口纹着规整的云雷暗纹,每一道褶皱都仿佛用尺子量过。他的面容古井无波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、绝对的漠然。
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他那异化的左臂上。
那眼神,不像在看一个人,甚至不像在看一个活物。更像是在看一件器物上不该出现的污渍,或者书卷里一个需要被朱笔圈出的错字。
不是恐惧。是更底层的东西——存在本身被更高层次的存在“注视”时,那种源于生命本质的碾压感。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,死死包裹住身体,每一次试图吸气都无比艰难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绝对的寂静压下来,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、沉重、如同擂鼓般的搏动。
老者踏上了废墟的地面。脚步轻缓,却带着奇异的重量感,所过之处,连地面的碎石都似乎“规整”了一些,不再杂乱无章。
距离恰到好处,不远不近,既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审视,又留出了足够的“净化”空间。
声音不高,却洪亮庄严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,砸进这片被强行“归序”的寂静里。
又一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宣判般的笃定。
“天道有常,万物有序。汝身负窃取之痕,扰乱命理,当受净化。”
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,但组合在一起,却像最荒诞的梦呓。净化?像抹去那些幽墟幻影一样抹去他?凭什么?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。喉咙干得冒火,混着血腥味。他用力吞咽,舌尖尝到更多铁锈味,然后猛地咬了下去。
短暂的清明冲破了威压带来的滞涩。
他抬起头,迎着玄胤真人那漠然的目光,声音因疼痛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颤抖,却一字一句,清晰地抛了出去。
“像抹去这些幻影一样……抹去我?”
玄胤真人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仿佛林逸的质问只是微风拂过水面。他微微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道袍襟口,动作从容,带着某种仪式感。
声音依旧平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。
“汝父林震岳,为求家族延续、自身晋阶,与秩序订立契约,默许清除‘变数’。”
尽管早已从萧寒那里听到,尽管内心早已猜到了七八分,但当这“契约”二字,如此清晰、如此“正当”地从玄胤真人口中说出时,那感觉依旧像一把冰锥,狠狠凿进了他刚刚开始崩塌的认知废墟里。
玄胤真人继续道,语气无悲无喜,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判决书。
“汝之存在,即是对契约的违背,对秩序的挑衅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落在林逸惨白却紧咬牙关的脸上,似乎是在观察这“异数”最后的反应。
“归顺,可留残魂入轮回,洗去罪业,重入秩序循环。”
他的声音稍稍压低,周围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万钧之力,压得林逸几乎喘不过气。左臂的刺痛和“畏缩”感更加强烈,那暗红纹路甚至微微蠕动了一下,仿佛在恐惧,在颤抖。
所以……他的存在,本身就是个错误?一个需要被修正的bug?连赋予他生命的父亲,都在那份冰冷的契约上……点了头?
林逸想笑,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愤怒?绝望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,在胸腔里翻滚、冲撞,几乎要炸开。
他死死盯着玄胤真人,牙齿因用力咬合而发出咯咯的轻响,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玄胤真人微微颔首,动作幅度精确得如同尺规。
“天道之下,万物为刍狗。个人情愫,微不足道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小步,月白道袍的下摆拂过地面,连灰尘都似乎避让开来。他的目光里,第一次流露出一点点近似于“慈悲”的东西——尽管那慈悲,冰冷彻骨。
“汝可愿散去异力,自封神魂,随我回山受戒,重归秩序?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仿佛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典。
“此乃天道予汝……最后的慈悲。”
散去异力?自封神魂?回山受戒?重归……那个定他父为契、定他为错、定他族该灭的“秩序”?
林逸看着那只干净得过分的手,看着玄胤真人眼中那点冰冷的“慈悲”,忽然之间,所有的颤抖,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绝望……都像潮水般退去了。
一种在深渊最底部,踩到了实心的、冰冷的岩石的平静。
所有这些,像一把最烈的火,呼啦一下,烧了上来。烧掉的不是他的身体,而是他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……软弱和迷茫。
甚至不再需要为“复仇”这个目标而活。
那些都是囚笼。仇恨是囚笼,他人的认可也是囚笼,甚至连“夺回失去的一切”这个执念本身,也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的囚笼。
火光烧尽之后,露出来的,是废墟之下,最原始、最坚硬的岩层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。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和某种……尘埃落定的味道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牵扯着全身的伤口,尤其是肋下和左臂。剧痛袭来,让他的额角瞬间迸出冷汗,身体晃了晃,但他撑住了。右腿后撤半步,抵住断柱,稳住了重心。
目光里,没有了之前的混乱、挣扎、愤怒,也没有了恐惧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冰冷的平静,以及深藏在那平静之下,一点点燃起的、微弱却无比坚定的……火苗。
玄胤真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那点“慈悲”从眼中褪去,恢复了完全的漠然,甚至多了一丝审视。
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稳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他顿了顿,像是要仔细品味这个词。
“定我父为契,定我为错,定我族该灭。”
他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玄胤真人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林逸却笑了。不是扭曲的,不是绝望的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释然的、带着淡淡嘲讽的笑意。
“是让我认错,自囚,然后感激涕零地……消失。”
他缓缓地,将右手从肋下的伤口上移开。满手的血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暗沉。他随意地在破碎的衣袍上擦了擦,然后,抬起了那只一直沉寂、畏缩、抽搐的左臂。
左臂上,那些原本黯淡、死寂、只是偶尔抽搐的暗红色纹路,突然……活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、失控的“活”。而是像冬眠的蛇感知到春意,像冰封的河流听到地下的涌动。纹路开始发出光芒,不再是杂乱闪烁的红光,而是稳定、低沉、如同暗夜中岩浆流淌般的暗红色光晕。
光晕沿着纹路的脉络,缓慢而坚定地蔓延、连接,最终在皮肤下形成了一套完整、有序、仿佛自有其生命律动的“网络”。
一种温热的、与心跳逐渐同步的搏动感,从手臂深处传来,取代了之前的冰冷、刺痛和“畏缩”。那力量不再试图撕扯他、吞噬他,而是……流淌。如血液般,顺从着他的意志,在他的掌控之下,平静地流淌。
林逸看着自己泛起稳定红光的左臂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明悟。
当他终于斩断所有外部的枷锁和执念,找到只属于他自己的“道”时,这窃取自天道缝隙的力量,也终于……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。
他五指缓缓收拢,握拳。暗红色的光晕在指缝间流淌,稳定,内敛,却蕴含着某种令周围被“归序”的空气都微微震颤的悖逆之力。
然后,他抬起这只手臂,笔直地指向三丈外的玄胤真人。
指尖所向,空气发出细微的、仿佛被灼烧的嗤嗤声。
他的声音,依旧平静,却像出鞘的剑,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。
他微微偏头,看着玄胤真人那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的漠然眼睛,一字一顿,吐出最后三个字。
暗红色的光芒,在他拳锋上骤然一凝。
那股令万物‘归序’的威压骤然降临。
林逸猛地睁眼,瞳孔收缩。他看见残存的幽墟幻影如冰雪消融,在空气中留下一缕缕透明的哀嚎,随即彻底消散。废墟本身那股混乱、驳杂、带着腐朽与不甘的气息,正被一股强大而纯粹的力量强行抚平、镇压,变得“规整”而死寂。
碎石不再滚动,尘埃悬浮在半空。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、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心脏的包裹感。
一个人影,踏着无形的阶梯,自半空缓缓降下。
月白道袍纤尘不染,袖口与襟口绣着代表天理循环的银色云纹,一丝不苟。老者面容古井无波,皱纹像是用尺子量过刻下的沟壑,每一道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。他的目光落下来,没有落在林逸脸上,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那截被破碎衣物半掩、布满诡异暗沉纹路的左臂。
那目光里没有憎恶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好奇。
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,如同看待一件需要被擦拭干净的“污渍”,一件不合时宜、必须被归位的“错误”。
那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恐惧,而是源于生命层次与存在本质的碾压。他重伤的身体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每一处伤口都在尖叫。左臂沉寂的异化纹路,此刻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,仿佛被无形的烙铁烫到,皮肤下的“东西”在畏缩,在颤抖,像是遇到了天敌。
玄胤真人落在地面,距离林逸不过三丈。
落脚无声,连一粒尘埃都没有惊起。他站得笔直,如同插在废墟中的一杆标尺,将周围的混乱强行“定义”成了以他为中心的、井然有序的领域。
“异数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,每个字都像拥有重量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,也砸在林逸摇摇欲坠的心防上。“悖逆之痕。”
林逸咬紧牙关,舌尖抵着上颚,试图对抗那几乎要将他骨头压碎的威压。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玄胤真人继续道,语调平稳得像在宣读早已写定的律条:“天道有常,万物有序。汝身负窃取之痕,扰乱命理,当受净化。”
林逸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脖颈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,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净化?像抹去这些幻影一样……抹去我?”
他喘了口气,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“凭什么?”
玄胤真人整理了一下本就毫无褶皱的袖口,动作从容而精准。他的目光终于抬起来,与林逸对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冰封的、映照着所谓“天道至理”的湖面。
“凭天道至公。”他说,“汝父林震岳,为求家族百年延续、自身道途晋阶,于三年前天赐大典之夜,与秩序订立契约。契约载明,林家献上‘先天满灵根’之因果,换取资源与庇护,并默许秩序清除因此举可能产生的‘变数’。”
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,钉进林逸早已千疮百孔的认知里。
“汝,便是那变数。”玄胤真人的声音毫无起伏,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般的事实,“汝之存在本身,即是对契约的违背,对既定秩序的挑衅。故有天罚降下,本欲将汝连因果一并抹除。然……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再次扫过林逸的左臂,那暗沉纹路似乎在他注视下不安地扭动了一下。
“然有未知外力介入,窃取一线规则缝隙中的生机,铸就此悖逆之痕,使汝残喘至今。此乃秩序之瑕,天道之垢。”玄胤真人向前踏出半步,威压骤然增强,“今日本座亲至,便是为弥补此瑕,涤荡此垢。”
林逸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,玄胤真人的话语和萧寒揭露的碎片拼合在一起,形成一幅冰冷彻骨的全景。
而他林逸,从出生起,不,从他被检测出先天满灵根那一刻起,他的命运就被标好了价码,写进了冰冷的契约里。他的天才,他的荣耀,乃至他这个人本身,都只是交易的一部分,是待献祭的祭品,是待清除的“错误”。
“所以……”林逸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与绝望交织成的岩浆,在他胸腔里沸腾,“我的存在,本身就是个错误?连我的生父,都……点了头?”
“天道之下,万物为刍狗。”玄胤真人无悲无喜,“个人情愫,微不足道。林震岳身为族长,择大义而舍小情,正是遵循天道,维护秩序之举。汝当明此理。”
胃拧成了麻花。林逸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,嘴里血腥味更浓了。他死死盯着玄胤真人那张毫无人气的脸,盯着那身代表“秩序”与“正确”的月白道袍。
这就是他曾经向往、敬畏的“天道”?这就是他父亲不惜牺牲儿子也要维护的“大局”?
一座由冰冷契约、无情规则和所谓“大义”构筑的囚笼。而他,从一开始就被关在里面,甚至被期待着心甘情愿地走向祭坛。
玄胤真人见他沉默,语气略微缓和,却带着更深的、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:“念汝年幼,且此悖逆之痕或非汝本意所引。天道慈悲,予汝一线生机。”
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一团纯净柔和、却蕴含着恐怖镇压之力的白光缓缓浮现。
“散去异力,自封神魂,随本座回返宗门镇魔塔。以百年清修,涤净魂灵污秽,重归秩序轮回。此乃天道予汝之最后慈悲。”
白光映照着玄胤真人毫无波澜的眼眸,也映照着林逸惨白如纸、却逐渐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后又重新凝聚的脸。
散尽力量,自封神魂,像牲畜一样被关进镇魔塔,用百年光阴去“忏悔”自己不该活着,去“感激”这所谓的慈悲?
这就是他逆天改命一路挣扎,遍体鳞伤走到今天,所得到的“归宿”?
父亲默许的真相,天道无情的规则,自身被定义的“错误”……所有这些,反而像一把最炽烈的野火,轰然烧尽了他心中最后残存的迷茫、软弱,以及对“父亲认可”、“家族归属”那些虚幻泡影的最后一丝眷恋。
脚下裂开了一道深渊,而他站在边缘,低头看去,看到的不是吞噬,而是……自由。坠落式的自由。
笑声嘶哑,干涩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释然的平静。他不再试图对抗那股威压,而是缓缓地,极其艰难地,用手撑住身后冰冷的断柱,一点一点,将自己重伤的身体从倚靠的姿态中拔起来。
骨头在呻吟,伤口在崩裂,温热的血液再次浸透破碎的衣物。每一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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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: 孽海沉沙烬余身 - 永夜提灯人
嘴里全是这味道,铁锈似的,又浓又稠。林逸背靠着一截断柱,冰冷的石面硌着脊椎,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被人在肋下狠狠捣了一拳。他勉强抬起右手——还算完好的那只——死死按住左肩下方。指缝间,温热的液体正汩汩往外渗,浸透了破碎的外袍,又滴滴答答砸在脚边灰扑扑的碎石上。他得动。不能停在这里。
萧寒那张温润带笑的脸,又在黑暗中浮现出来。声音清越,字字如冰锥。
“默许……子渊,你父亲是点了头的。”
那画面紧跟着炸开——冲天的大火,焦黑的梁木,族人们仓皇奔逃的背影。还有更早的,三年前,天赐大典上那道撕裂一切的白光,以及白光尽头,父亲那双……如释重负的眼睛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有东西在腹腔里绞,带着左臂传来的、一阵接一阵的抽搐。那异化的手臂此刻死寂着,像一截不属于他的、冰冷僵硬的枯木,可皮肤下的血管却时不时突突跳几下,带来尖锐的灼痛,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。
衣袖早已碎裂不堪,裸露出来的皮肤上,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血管,盘根错节,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背。此刻,这些纹路黯淡着,只在偶尔抽搐时,才闪过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。
萧寒是这么叫的。从天道规则的缝隙里,偷来的一线生机。
林逸的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身下的碎石,发出单调、压抑的哒哒声。这是他在剧痛和混乱中,唯一还能维持的思考节奏。
向谁复仇?萧家?还是那个……点了头的父亲?
他扯了扯嘴角,尝到更多血腥味。那样的林家,一个可以将亲生儿子献祭出去换取“安稳”的家族,真的值得夺回吗?夺回来之后呢?坐上那个染血的族长之位,成为下一个林震岳?
不是真的深渊。是认知崩塌时,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的、冰冷的虚无感。他这三年来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隐忍,所有在寒潭底咬着牙咽下的耻辱和不甘……原来支撑它们的,不过是一座早就被蛀空的沙塔。
他林逸的存在,从一开始就是个需要被修正的“错误”。
那么他现在在做什么?拖着这条偷来抢来的命,这条连自己都开始感到陌生的异化手臂,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,到底要走向何方?
证明给谁看?给那个早就将他放弃的父亲?还是给这无情无义、定他生死的所谓“天道”?
右手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刺痛带来短暂的清醒。他喘着气,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污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不是风。是某种更沉重、更规律的东西,正在缓慢地、无可阻挡地漫过来。像潮水,但比潮水更冰冷,更……“整齐”。所过之处,连废墟里那些终年不散的、混乱的低语和幻影哀嚎,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般,骤然沉寂。
他勉强抬起头,望向废墟边缘。视线所及,断壁残垣依旧,但空气中那股属于“幽墟”的、混杂着腐朽、尘埃和微弱灵能乱流的特有“气息”,正在被迅速“抚平”。就像一张揉皱的纸,被强行摊开、压平,每一个褶皱都被抹去,只剩下死板的光滑。
他的左臂,那截死寂的枯木,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痛起来。不是之前的抽搐灼痛,而是一种更尖锐的、仿佛被烙铁烫到的刺痛,从纹路深处炸开。与此同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“畏缩”感,顺着脊柱爬上来,让他几乎想要蜷缩起身体,躲进断柱更深的阴影里。
他咬紧牙关,喉头滚动,将涌到嘴边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身体因对抗这本能般的恐惧而微微颤抖,牵扯着肋下的伤口,更多温热的液体涌出,浸湿了掌心。
躲了,就真的成了需要被“净化”的“错误”。
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,看向威压袭来的方向。
废墟边缘,半空中,无形的阶梯一级级浮现。
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老者,踏阶而下。袍角纤尘不染,袖口纹着规整的云雷暗纹,每一道褶皱都仿佛用尺子量过。他的面容古井无波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、绝对的漠然。
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他那异化的左臂上。
那眼神,不像在看一个人,甚至不像在看一个活物。更像是在看一件器物上不该出现的污渍,或者书卷里一个需要被朱笔圈出的错字。
不是恐惧。是更底层的东西——存在本身被更高层次的存在“注视”时,那种源于生命本质的碾压感。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,死死包裹住身体,每一次试图吸气都无比艰难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绝对的寂静压下来,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、沉重、如同擂鼓般的搏动。
老者踏上了废墟的地面。脚步轻缓,却带着奇异的重量感,所过之处,连地面的碎石都似乎“规整”了一些,不再杂乱无章。
距离恰到好处,不远不近,既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审视,又留出了足够的“净化”空间。
声音不高,却洪亮庄严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,砸进这片被强行“归序”的寂静里。
又一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宣判般的笃定。
“天道有常,万物有序。汝身负窃取之痕,扰乱命理,当受净化。”
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,但组合在一起,却像最荒诞的梦呓。净化?像抹去那些幽墟幻影一样抹去他?凭什么?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