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欢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像一滴水落入深潭。
门关上了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,掌心还残留着少女手腕紧握时的微湿与颤抖。那触感迅速冷却,变成一种黏腻的提醒——一个脆弱的生命,一份孤注一掷的托付,此刻正握在他摊开的、空无一物的手里。
他转身,走向书桌。
客房恢复了死寂。窗外,沈宅花园的喷泉在午后阳光下发出单调的、永不停歇的潺潺声,像某种精密的计时器,在倒数。他的胃拧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,留下一种空洞的坠胀感。肌肉绷得像弹簧,但表面必须松弛。
他坐下,目光扫过桌面。
光洁的红木桌面映出窗外摇晃的树影。没有纸,没有笔,所有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被收走了,除了那本厚重的、装饰性的精装古籍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在杯沿残留的水渍里轻轻一蘸。
冰凉。
指尖落在桌面上,开始移动。
水痕无声地勾勒出线条。主楼轮廓,侧翼走廊,通往地下车库的狭窄服务楼梯。沈清欢描述的路径——她偷听到顾知行通话时所在的二楼小客厅,到车库的直线距离,途中的监控盲区。三个。车库内部结构,根据她零碎的记忆拼凑:两排车位,工具间在西北角,监控摄像头……分布不明。
信息像飞虫撞进了蛛网,稀少,且带着致命的残缺。
陆沉舟闭上眼。
黑暗里,线条开始延伸、变形。他模拟沈清欢的视角:一个从未受过训练、恐惧到牙齿打颤的年轻女孩,攥着一枚冰冷的、由废弃手机零件改造的微型磁吸干扰器,走下楼梯。她的心跳会像擂鼓,呼吸会短促。车库的光线昏暗,空气里是灰尘和机油的混合气味。她必须找到那辆黑色的奥迪A8,顾知行的专车。底盘,左后轮内侧,靠近传动轴护板的位置,有一处隐蔽的金属框架。磁吸装置必须精准地吸附在那里,干扰器内置的短路芯片才会在车辆启动时,通过电磁脉冲扰乱行车电脑的初始化信号。
“咔哒。”
想象中的金属吸附声,在他颅内轻轻一响。
成功了吗?
然后呢?
顾知行的人计划三点出发。司机提前检查车辆的可能性?百分之七十。发现无法启动的反应时间?从尝试点火,到呼叫支援,到初步检查……乐观估计,八到十二分钟。顾知行接到报告,从主楼办公室赶到车库,需要三分钟。他会亲自查看。这个人疑心重得像生了锈的锁。他会立刻怀疑故障的性质。简单的电路问题?还是人为破坏?
陆沉舟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水痕渐渐晕开,变得模糊。
最多十五分钟。
这十五分钟,就是他为周正平——那个躲在“悦来”旅馆、像惊弓之鸟一样更换着伪装的老法医——争取到的,从猎杀网边缘溜出去的唯一时间窗口。也是沈清欢从车库撤离,返回主楼,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所需的喘息之隙。
代价是什么?
他的左眼角开始轻微抽搐,一下,又一下,无法控制。他抬手,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。抽搐停了,留下皮肤下细微的筋挛。
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停顿,又远去。是守卫在例行巡视。每隔二十分钟一次,脚步声由重到轻,换岗时的间隙大约有一分半钟。他记住了这个节奏。未来,或许能用上。
现在,他只能等。
等待是最锋利的锉刀,慢慢打磨着神经。每一秒都被拉长,充满重量。他拿起那本精装古籍,翻开。书页干燥,散发出陈年纸张和劣质油墨的混合气味。文字在眼前浮动,无法进入大脑。他的全部感知都像触须一样伸向门外,伸向楼下,伸向那个他无法看见、无法控制的车库。
时间在流逝。
喷泉的水声,守卫的脚步声,自己平稳却过于清晰的心跳声。三种节奏在寂静中交织,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他就在网中央。
***
车库的空气是凝滞的,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。
沈清欢背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,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太响了。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,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,才勉强压下那令人晕眩的轰鸣。
昏暗的灯光从高处投下,在地面切割出大块模糊的光斑和更浓重的阴影。两排车辆沉默地趴伏着,像一头头沉睡的金属巨兽。她辨认着。那辆黑色的奥迪A8,就在第二排靠里的位置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灰尘味和淡淡的机油味呛入鼻腔。胃部一阵紧缩。
不能停。
她踮起脚,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。棉布拖鞋踩在水泥地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四周。摄像头……在哪里?天花板上那几个黑色的半球体,有的亮着微弱的红光,有的则一片漆黑。她分不清哪些是工作的,哪些只是装饰。陆沉舟说过,沈宅的安防系统老旧,存在盲区,但具体位置……
她不知道。
只能赌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击着肋骨,一下,又一下,震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摸到那辆奥迪车旁。车身冰凉。她蹲下来,底盘离地面很低,缝隙里黑黢黢的。
“左后轮内侧……靠近传动轴护板……” 她无声地默念,手指颤抖着探入底盘下方。灰尘和蛛网蹭在手上,黏腻的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摸到了!坚硬的金属框架,还有……一个略微凸起的、光滑的平面?
是这里吗?
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枚微型干扰器。金属外壳冰凉刺骨,比她颤抖的手指还要冷。指尖摸索着干扰器底部的强磁铁,又去够底盘上那个略微凸起的平面。
对不准。
手抖得太厉害。试了一次,磁铁滑开。两次,又滑开。汗水从额角渗出,沿着太阳穴滑下,痒得钻心。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说话声,还有……脚步声?
她的呼吸瞬间屏住。
声音又消失了。也许是幻听。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缠紧了她的喉咙。
快!快啊!
她闭上眼,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,强迫它稳定。指甲掐进肉里,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。然后,凭着感觉,将干扰器用力向那个凸起的平面按去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几乎被心跳淹没的吸附声。
成了?
她不敢确定,又用力按了按。干扰器纹丝不动,牢牢吸在了底盘上。一股虚脱般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她,膝盖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
就在这时,清晰的哼唱声和脚步声从车库入口方向传来。
“……好运来呀么好运来……”
有人来了!
沈清欢魂飞魄散,慌不择路地四下张望。工具间!就在几步之外!她连滚爬爬地扑过去,拉开虚掩的门,闪身挤了进去,反手将门带得只剩一条缝隙。
工具间里更黑,堆满了扫帚、水桶、废弃的轮胎和满是油污的抹布。一股铁锈和霉变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。她紧贴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,捂住自己的口鼻,手指能感觉到呼出的热气和自己手心渗出的冷汗。灰尘钻进鼻腔,她死死忍住打喷嚏的冲动,眼眶憋得发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哼唱声也清晰起来,是个男人,调子跑得厉害。
“……好运来,带来了喜和爱……”
透过门缝,她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司机制服的中年男人,晃着钥匙串,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。他嘴里叼着半截烟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。他径直走向那排车,在……在那辆黑色奥迪旁停下了!
沈清欢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司机哼着歌,绕着车走了一圈,伸手拍了拍奥迪的车顶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然后,他弯腰,似乎朝驾驶座里看了看,又伸手拉了拉车门把手——锁着的。他嘟囔了一句什么,吐掉烟头,用鞋底碾了碾。
时间凝固了。
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沈清欢捂住口鼻的手越来越用力,指甲掐进了脸颊的肉里。她不能呼吸,不敢呼吸。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、擂鼓般的心跳,和门外那不成调的哼唱。她能闻到工具间里浓重的铁锈味,混合着自己身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、微酸的汗味。
司机停留了大概十几秒——也许只有五秒,但在沈清欢的感知里漫长得没有尽头——然后,他直起身,晃着钥匙,走向了隔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。
他拉开了那辆车的车门,钻了进去。
引擎启动的声音沉闷地响起,在封闭的车库里回荡。
沈清欢仍然僵在原地,直到那辆银灰色轿车亮起车灯,刺目的白光扫过工具间的门缝,在她脸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。车子缓缓驶出车位,朝着车库出口开去。尾灯的红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划出两道轨迹,然后消失在拐角。
车库重新陷入更深的寂静,只有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。
她这才猛地松开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冰冷的、带着灰尘味的空气灌入肺部,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,又被她拼命压抑下去,变成喉咙里痛苦的呜咽。她腿软得站不住,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,粗糙的水泥地面硌得尾椎生疼。
过了好几秒,肺部的灼烧感才稍稍平息。任务完成了。必须立刻离开。
她挣扎着爬起来,手脚还在发软。轻轻推开工具间的门,闪身出来。就在跨出门槛的瞬间,围裙的下摆被门边一个翘起的、生了锈的铁钩挂住了。
“嗤啦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,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沈清欢浑身一僵,低头看去。围裙边缘,被钩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口子,白色的棉线头参差地露了出来,像一道醒目的伤口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没有时间处理了。她咬咬牙,将撕裂的布料往里掖了掖,尽量让破损不那么明显,但指尖触摸到的毛糙边缘,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。她沿着来时的阴影,快步走向服务楼梯,脚步有些虚浮。
直到踏上楼梯,回到相对明亮的一楼走廊,混入偶尔走过的、低声交谈的佣人之中,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。但手指下意识地摸到围裙上那个小小的破口,冰冷的、粗糙的触感像一根针,扎在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上。
隐患,埋下了。
陆沉舟站在客房的窗前。
书桌上,他用那支装饰用的钢笔和几张空白便签,摆出了一个简单的图案:钢笔横放,指向门口,三张便签呈品字形叠放在笔尾。这是给沈清欢的无声信号——如果她能返回,看到这个,就会明白他这里暂无异常,且已注意到守卫换岗规律。
他的大部分注意力,却集中在窗外。
从这个角度,只能看到车库出口上方的一小片区域和部分车道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两点四十五分。两点五十分。两点五十五分。
没有动静。
等待的焦虑像细沙,慢慢堆积,即将淹没胸口。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,落在远处花园里一株正在凋谢的晚樱上。花瓣零落,被风卷着,打着旋儿落下。
就在花瓣即将触地的刹那——
车库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、不寻常的骚动。
不是大声喧哗,而是某种紧绷的、压抑的混乱。几个人影从车库出口快步走出,神色匆忙,对着对讲机急促地低语。接着,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疾驰而出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,拐上主路,迅速消失在树丛后。那不是顾知行的车。
几乎同时,顾知行本人出现了。他穿着熨帖的西装,步伐依旧平稳,但速度比平时快,脸上惯常的温和表情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山雨欲来的阴沉。他径直走向车库入口,消失在陆沉舟的视野里。
陆沉舟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窗台。
干扰,生效了。
黑色奥迪没能启动。他们动用了备用车辆。顾知行被惊动,亲自到场。时间……从骚动出现,到备用车离开,大约过去了七八分钟。
比他预估的最短时间还要短。顾知行的人反应很快。
但无论如何,计划的核心部分成功了。那辆载着“清洁”任务执行者的车辆,延迟了出发。宝贵的七八分钟,或许更长(如果故障排查需要时间),已经为周正平争取到了。
代价呢?
陆沉舟的目光没有离开车库入口。几分钟后,顾知行走了出来,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难看。他没有立刻返回主楼,而是站在车道上,对着手机快速地说着什么,手势带着明显的焦躁。然后,他收起手机,抬头,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主楼的窗户。
陆沉舟没有动,依旧站在窗后。
顾知行的视线没有停留,很快移开,转身快步走向主楼。但他的那个动作,那个抬头扫视的动作,已经足够说明问题。
怀疑的种子,已经种下。并且,开始发芽。
果然,不到二十分钟,敲门声响起。不轻不重,三下,带着一种程式化的、不容拒绝的礼貌。
陆沉舟走回书桌前坐下,拿起那本古籍,才开口道: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吴妈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女佣。吴妈穿着沈宅佣人统一的深灰色制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是惯常的、缺乏温度的恭敬。她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探针,在开门的瞬间就扫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。
“陆先生,” 吴妈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老爷吩咐,最近宅子里有些不太平,为了您的安全,让我们仔细看看房间各处。您多包涵。”
她用了“看看”,而不是“检查”。措辞谨慎,但意图赤裸。
陆沉舟放下书,抬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吴妈和那两个女佣。“沈先生是担心客房不安全?” 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还是担心我不安全?”
吴妈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,目光与陆沉舟有一瞬的交汇。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信息,只有一种深潭般的、不透光的平静。“老爷自然是关心您的安全。” 她侧身让两个女佣进来,自己则缓步走入房间,目光像梳子一样缓缓扫过四周,“毕竟,您是客人,也是……重要的合作者。老爷希望合作,能顺畅无阻。”
女佣开始动作。她们检查得很细致,但沉默而迅速。一个去查看窗户的锁扣,反复开合,指节敲击玻璃,倾听声音;另一个甚至蹲下身,掀开了地毯边缘的一角,仔细看了看下面,又用掌心一寸寸抚平。她们检查了通风口的栅栏,旋开又拧紧;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手指探入深处摸索;推开浴室的门,检查了马桶水箱的后侧和淋浴喷头的接口。
陆沉舟重新拿起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,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。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吴妈。
吴妈在房间里慢慢踱步,手指偶尔拂过家具表面。她走到书桌前,停下。目光落在桌面上——那支横放的钢笔,三张品字形叠放的便签,以及……桌面上那一片已经几乎完全干涸、只留下淡淡水渍印记的区域。
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片水痕区域。
干燥的,几乎没有任何痕迹。
她的手指停顿了半秒,然后自然收回,目光转向陆沉舟。“陆先生刚才一直在看书?”
“嗯。” 陆沉舟翻过一页,纸张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“这里很安静,适合看书。”
吴妈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看着女佣完成检查,两人对她微微摇头。
“看来没什么问题。” 吴妈说道,语气依旧平淡。她转向陆沉舟,微微欠身,“打扰陆先生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 陆沉舟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在书页上,“请转告沈先生,他的关心,我收到了。合作,” 他抬起眼,看向吴妈,“自然是以顺畅为前提。”
吴妈迎着他的目光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,又迅速湮灭在深潭之下。“那就好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“老爷还说,家里最近不太平,让您也多休息,别太劳心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,带着两名女佣离开了客房。
门轻轻关上,落锁的声音轻不可闻。
房间里重归寂静。只剩下陆沉舟一人,和书页间干燥的油墨气味,以及自己胸腔里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。
他缓缓放下书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。左眼角又开始轻微地抽搐,这一次,他没有去按。
吴妈看到了。看到了桌上的水痕,看到了他摆放的图案。她的手指拂过桌面时,那半秒的停顿,就是确认。她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,但怀疑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勒紧了他在沈宅本就有限的生存空间。最后那句“别太劳心”,是警告,更是划界——他被画在了线内,活动范围被进一步压缩。对抗,从暗处被推到了半明半暗的灰色地带。
代价支付了。暴露了内部存在破坏行为,换取了不确定的几分钟时间。
他走到窗前。夜幕正在降临,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,像未擦净的血迹。沈宅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,勾勒出这座华丽牢笼森严的轮廓。车库那边恢复了平静,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、金属短路般的焦糊味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楼下蜿蜒的小径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匆匆走过。是沈清欢。她已经换下了那身佣人制服,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,脚步有些急,低着头,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。
就在她即将拐过一丛冬青时,她似乎下意识地,抬头朝陆沉舟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隔着一层玻璃和渐浓的夜色,两人的目光有了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汇。
沈清欢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极轻,几乎不可察觉地,她点了一下头。幅度小得像被风吹动的草叶。然后,她迅速低下头,加快脚步,消失在小径的拐角。
没有言语,没有手势。
但那个无声的确认——“任务完成,我平安”——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,在陆沉舟紧绷到极致的心绪中,漾开一圈极微弱的涟漪。随即,更深的寒意涌上。她平安,只是暂时的。车库的异常,围裙的破口,吴妈的眼神……所有这些散落的点,终将被串联起来。他和沈清欢共同构筑的这堵脆弱的墙,能抵挡多久?
他知道风险仍在,危机未解。周正平是否真的安全转移?顾知行会不会从车库的蛛丝马迹中追查到沈清欢?沈墨卿的下一步警告会是什么形式?
拖延的时间有限。
而下一场围捕,已经在路上了。夜色如墨,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。沈宅的灯火,在无边的黑暗里,像一座孤岛上的零星篝火,明亮,却照不透四周汹涌的、无声的潮水。那潮水,正从车库,从主楼的书房,从无数看不见的角落,向他,也向她,缓缓合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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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:无声的磁吸 - 镜中凶手
沈清欢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像一滴水落入深潭。
门关上了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,掌心还残留着少女手腕紧握时的微湿与颤抖。那触感迅速冷却,变成一种黏腻的提醒——一个脆弱的生命,一份孤注一掷的托付,此刻正握在他摊开的、空无一物的手里。
他转身,走向书桌。
客房恢复了死寂。窗外,沈宅花园的喷泉在午后阳光下发出单调的、永不停歇的潺潺声,像某种精密的计时器,在倒数。他的胃拧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,留下一种空洞的坠胀感。肌肉绷得像弹簧,但表面必须松弛。
他坐下,目光扫过桌面。
光洁的红木桌面映出窗外摇晃的树影。没有纸,没有笔,所有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被收走了,除了那本厚重的、装饰性的精装古籍。他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在杯沿残留的水渍里轻轻一蘸。
冰凉。
指尖落在桌面上,开始移动。
水痕无声地勾勒出线条。主楼轮廓,侧翼走廊,通往地下车库的狭窄服务楼梯。沈清欢描述的路径——她偷听到顾知行通话时所在的二楼小客厅,到车库的直线距离,途中的监控盲区。三个。车库内部结构,根据她零碎的记忆拼凑:两排车位,工具间在西北角,监控摄像头……分布不明。
信息像飞虫撞进了蛛网,稀少,且带着致命的残缺。
陆沉舟闭上眼。
黑暗里,线条开始延伸、变形。他模拟沈清欢的视角:一个从未受过训练、恐惧到牙齿打颤的年轻女孩,攥着一枚冰冷的、由废弃手机零件改造的微型磁吸干扰器,走下楼梯。她的心跳会像擂鼓,呼吸会短促。车库的光线昏暗,空气里是灰尘和机油的混合气味。她必须找到那辆黑色的奥迪A8,顾知行的专车。底盘,左后轮内侧,靠近传动轴护板的位置,有一处隐蔽的金属框架。磁吸装置必须精准地吸附在那里,干扰器内置的短路芯片才会在车辆启动时,通过电磁脉冲扰乱行车电脑的初始化信号。
“咔哒。”
想象中的金属吸附声,在他颅内轻轻一响。
成功了吗?
然后呢?
顾知行的人计划三点出发。司机提前检查车辆的可能性?百分之七十。发现无法启动的反应时间?从尝试点火,到呼叫支援,到初步检查……乐观估计,八到十二分钟。顾知行接到报告,从主楼办公室赶到车库,需要三分钟。他会亲自查看。这个人疑心重得像生了锈的锁。他会立刻怀疑故障的性质。简单的电路问题?还是人为破坏?
陆沉舟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水痕渐渐晕开,变得模糊。
最多十五分钟。
这十五分钟,就是他为周正平——那个躲在“悦来”旅馆、像惊弓之鸟一样更换着伪装的老法医——争取到的,从猎杀网边缘溜出去的唯一时间窗口。也是沈清欢从车库撤离,返回主楼,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所需的喘息之隙。
代价是什么?
他的左眼角开始轻微抽搐,一下,又一下,无法控制。他抬手,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。抽搐停了,留下皮肤下细微的筋挛。
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停顿,又远去。是守卫在例行巡视。每隔二十分钟一次,脚步声由重到轻,换岗时的间隙大约有一分半钟。他记住了这个节奏。未来,或许能用上。
现在,他只能等。
等待是最锋利的锉刀,慢慢打磨着神经。每一秒都被拉长,充满重量。他拿起那本精装古籍,翻开。书页干燥,散发出陈年纸张和劣质油墨的混合气味。文字在眼前浮动,无法进入大脑。他的全部感知都像触须一样伸向门外,伸向楼下,伸向那个他无法看见、无法控制的车库。
时间在流逝。
喷泉的水声,守卫的脚步声,自己平稳却过于清晰的心跳声。三种节奏在寂静中交织,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他就在网中央。
***
车库的空气是凝滞的,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。
沈清欢背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,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太响了。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,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,才勉强压下那令人晕眩的轰鸣。
昏暗的灯光从高处投下,在地面切割出大块模糊的光斑和更浓重的阴影。两排车辆沉默地趴伏着,像一头头沉睡的金属巨兽。她辨认着。那辆黑色的奥迪A8,就在第二排靠里的位置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灰尘味和淡淡的机油味呛入鼻腔。胃部一阵紧缩。
不能停。
她踮起脚,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。棉布拖鞋踩在水泥地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四周。摄像头……在哪里?天花板上那几个黑色的半球体,有的亮着微弱的红光,有的则一片漆黑。她分不清哪些是工作的,哪些只是装饰。陆沉舟说过,沈宅的安防系统老旧,存在盲区,但具体位置……
她不知道。
只能赌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击着肋骨,一下,又一下,震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摸到那辆奥迪车旁。车身冰凉。她蹲下来,底盘离地面很低,缝隙里黑黢黢的。
“左后轮内侧……靠近传动轴护板……” 她无声地默念,手指颤抖着探入底盘下方。灰尘和蛛网蹭在手上,黏腻的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摸到了!坚硬的金属框架,还有……一个略微凸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