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楼梯在陆沉舟脚下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晨光从“知止斋”临街的玻璃门斜切进来,将浮尘照成一道惨白的亮痕。他推开门,老旧的门铃扯出一声嘶哑的呻吟。街道上,早点摊的油烟混着清晨的湿气涌来,市声像潮水,瞬间吞没了身后书店里那股旧纸与尘埃的陈腐味道。
他没停步,径直拐进旁边堆着垃圾桶的窄巷。巷子深处,一辆半旧的灰色面包车熄了火,静静停在水洼旁。车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。
陆沉舟侧身滑进去,车门立刻合拢。
车厢里弥漫着汗味、机油,还有隔夜食物酸馊的气息。三个男人挤在昏暗中,没人开口。驾驶座是个剃板寸、脖子粗壮的中年男人,手指关节粗大,正无意识地搓着一枚廉价的仿金链坠——老吴。中间座位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子,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,屏幕的幽光照亮他紧绷的下巴——眼镜。后排阴影里还蜷着一个,看不清脸,只听见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开车。”陆沉舟说。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平直,没有起伏。
老吴拧动钥匙。引擎低吼起来,面包车缓缓滑出窄巷,汇入早高峰黏稠的车流。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防水纸,展开。纸上是用铅笔手绘的简图,线条精准,标注着角度和距离。他食指在几个转折点上敲了敲,指甲刮过纸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锅炉房入口在这里。”他开口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,“直径六十八厘米。横向延伸十七米后,第一个直角弯。”他停顿半秒,让信息沉下去,“弯道内侧有锈蚀塌陷风险,通过时必须贴外侧,身体重心左倾十五度。”
眼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有问题现在问。”陆沉舟没抬头,目光仍落在图纸上。
“数据……”眼镜的声音有点干,清了清嗓子,“这图是旧蓝图翻拍的,二十年了。管道内部结构,腐蚀程度,承重……我们没实际扫描过。”他推了推镜框,“误差超过五厘米,人在里面就可能卡死。彻底卡死。”
陆沉舟折起图纸,抬起眼。他的目光在昏暗车厢里扫过另外两张沉默的脸,最后落在眼镜反光的镜片上。“误差存在。”他承认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所以我们需要在七分钟内通过最危险的前三十米。七分钟后,A3区主闸门会关闭,顾知行安排的主攻队会触发承重墙附近的爆炸陷阱。”他顿了顿,左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“冲击波和坍塌会彻底封死那条路,也会震塌我们头顶这一段管道。”
他重复了图纸上的标注,一字一顿:“数据在墙上。风险在头上。选择在你们手里——现在下车,或者进去。”
老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他喉结滚动,闷声道:“我儿子下个月生日。”这话没头没尾,但车厢里另外两个人都听懂了。他需要这笔钱,需要这次活着的报酬。粗短的手指把链坠攥进掌心。
后排阴影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呼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眼镜推了推镜框,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。屏幕幽光闪烁,映亮他绷紧的嘴角。“秦队的信号……刚更新。通道清空,时间七分钟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声,“他们到位了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腕表。表盘下,秒针正平稳地划过刻度。
“加速。”他说。
***
废弃锅炉房藏在一片待拆迁的老厂区深处。红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,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。面包车碾过碎砖和杂草,停在一扇锈蚀的铁皮门前。老吴下车,撬棍插进早已失效的挂锁,用力一别。
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,向内歪倒。
一股浓重的铁锈味、尘土味,还有某种隐约的、类似氨水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陆沉舟第一个走进去。
里面空间比想象中高挑,堆满了废弃的金属零件和碎裂的混凝土块。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几扇脏污的天窗,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,尘埃在光里缓慢翻滚。正对门口的墙上,一个直径不到七十厘米的圆形洞口敞开着,边缘是参差不齐的锈蚀金属,像沉默的巨口。洞口下方的地面,积着一层黑灰色的厚尘,夹杂着不明碎屑。
陆沉舟走到洞口前,蹲下,从背包里抽出激光笔。一道猩红的光点打在对面斑驳的混凝土墙上,颤抖着,最终定在墙上一片模糊的、用喷漆涂鸦覆盖的旧标记上。
“入口。”他关掉激光笔,站起身,开始脱外套。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紧身工装,肘部和膝盖处加厚。他戴上露指战术手套,检查头灯和额前的微光LED,最后将一个小型密封袋和一把匕首插进腿侧快拔套。金属扣具咔哒一声轻响。
老吴和眼镜默默做着同样准备。后排那个一直沉默的队员——脸上有疤的壮汉,外号“铁砧”——从车厢里拖出一个沉重的工具包,液压钳、折叠锯和几卷应急支撑杆相互碰撞,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顺序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带着回音,“我,眼镜,铁砧,老吴断后。进入后保持静默,通讯频道只报告障碍和位置。”他目光扫过三人,“氧气有限,控制呼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卡住,别挣扎。报点,等救援。如果管道塌了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他第一个转身,面向那个黑暗的洞口,双手撑住冰冷粗糙的边缘,深吸一口气——那口气里满是铁锈和尘土的颗粒感——然后蜷身,钻了进去。
身体瞬间被包裹。
冰冷、粗糙的锈蚀金属壁紧紧贴着他的肩膀、后背、大腿。空间狭窄到只能靠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,像某种退化了的爬行动物,一寸一寸向前蠕动。头灯的光柱在绝对黑暗中劈开一道有限的视域,照亮前方不到两米的范围:圆形的管道内壁布满暗红色的锈瘤和剥落的漆皮,有些地方渗出深色的湿痕,不知成分。
空气凝滞,带着浓重的金属腥气和陈年灰尘的味道。每吸一口气,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刮擦着喉咙。
他关闭头灯,只开启额前的微光LED。幽绿的光勉强勾勒出管道轮廓,节省电力的同时,也让黑暗显得更加厚重逼人。他右手摸出荧光贴纸,摸索着贴在上方管壁,标记第一个五米点。贴纸在幽光下发出惨淡的绿晕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。眼镜跟了进来,然后是铁砧沉重的身躯挤入管道时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。碎锈簌簌落下,迷了陆沉舟的眼。他闭上眼,等那阵刺痛过去,再睁开时,睫毛上已经沾了红色的锈粉。
通讯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杂音,然后是老吴压低的声音:“全员进入。通道口……已做简易遮蔽。”
“收到。”陆沉舟用气声回应,继续向前。
第一个直角弯出现在图纸标注的位置。他停下来,侧耳倾听。管道深处传来极细微的、仿佛金属热胀冷缩的“咔哒”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、无法辨明的低沉嗡鸣。他调整身体角度,将重心向左倾斜,肩膀擦着弯道外侧冰冷湿滑的管壁,一点点挪过去。转弯处,一大片锈蚀的金属板已经翘起,边缘锋利如刀。他小心地用手套按住,示意后方注意。
通过弯道,前方管道出现轻微的下倾。手肘和膝盖摩擦着粗糙的内壁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、拉长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周围爬行。汗水从额头渗出,流进眼角,带来混合着锈尘的刺痛。他只能眨眼,连抬手擦拭的空间都没有。
“拐点一,清。”他对着麦克风低语。
“收到。”眼镜的回应带着喘息。
“前方……有东西。”铁砧的声音突然插进来,闷闷的,带着警惕。
陆沉舟停下。微光LED照向前方大约三米处。管壁上,一团纠缠的、像是黑色塑料布又像是腐烂织物的事物堵住了大约三分之一截面。它湿漉漉的,表面在幽光下反射出令人不安的油亮光泽。
“铁砧,液压钳。”陆沉舟命令。
后方传来工具传递的轻微磕碰声。几分钟后,铁砧粗壮的手臂从陆沉舟身侧艰难地伸向前,液压钳的钳口小心地咬住那团异物边缘。铁砧发力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。
那团东西被扯开,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。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和氨水味弥漫开来,钻进鼻腔,粘在喉咙深处。
“继续。”陆沉舟说。他率先爬过那片残留着粘稠液体的区域。手套蹭过管壁,沾上了一些滑腻的、半透明的残留物,触感让人头皮发麻。
第二个标记点。第三个。
氧气开始变得稀薄。呼吸声在耳边越来越重,像拉风箱。汗水浸透了后背的工装,粘在冰冷的金属上,每一次移动都带来皮肤与布料撕扯的细微痛感。时间感在绝对的黑暗和压抑中变得模糊,只有腕表轻微的震动提示着又一分钟的流逝。
前方管壁出现了一个不大的、锈蚀出的网格状缝隙。微弱的光线——并非他们带来的光——从缝隙外透进来,在管道内投下几道扭曲的、鬼魅般的条纹。
观察点到了。
陆沉舟示意停止。他凑近缝隙,眼睛贴在冰冷的锈铁上。缝隙外是一个更大的空间,似乎是某个设备层的夹缝。下方大约十米处,能看到混凝土结构的轮廓和纵横的管道。那里就是A3区边缘,主攻队预定突破的位置。
一片死寂。
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大型建筑的沉闷嗡鸣,像巨兽沉睡中的呼吸。
他抬起手腕,将绑在上面的微型摄像机镜头对准缝隙。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耳机里只有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,还有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,咚,咚,咚。
突然——
下方视野的极远处,A3区承重墙附近,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刺目的、炽白色的闪光!
那光芒瞬间吞噬了混凝土的轮廓,将一切染成燃烧般的惨白。紧接着,一声被厚重结构层层过滤、扭曲拉长后依然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巨响轰然传来!
轰——!!!
爆炸的冲击波即使隔了这么远、经过管道的扭曲,依然化作一股实质般的震动,顺着金属管壁海啸般袭来!陆沉舟感觉整个管道猛地一颤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低沉共鸣。头顶簌簌落下更多的锈尘和碎屑,几乎迷住缝隙。他死死抓住管壁凸起,左手同时向后,准确无误地捂住了身后眼镜因惊骇差点脱口而出的嘴。手套堵住了所有声音。
震动持续了两三秒,才渐渐平息。灰尘在缝隙透进的、已然暗淡的光线中缓慢翻滚,像葬礼后未散的烟。
陆沉舟移开手,再次看向缝隙。下方,原本承重墙的位置,此刻已被翻滚的、浓密的灰白色尘土云团笼罩。混凝土碎裂的“咔嚓”声零星传来,接着是重物坍塌的闷响。尘土中,再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,也没有惨叫或呼救——只有一片死寂的、被埋葬的轰鸣余音。
他手腕上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闪光、尘土喷涌和后续坍塌的每一帧。
“静默。”他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比金属更冷,“记录伤亡。零。”
耳机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以及更加粗重、却拼命压抑的喘息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团吞噬了至少五六条性命的尘土云,收回目光。“继续前进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动,“加速。我们时间不多了。”
队伍再次开始蠕动。穿过观察点后,管道开始转为平直,并微微向上倾斜。终点应该不远了。但空气中的异味却越来越明显——那股氨水似的刺鼻气味,混合着铁锈和尘土,变得浓郁起来,几乎让人喉咙发痒,想咳嗽。
陆沉舟皱了皱眉,微光LED扫过前方管壁。
光斑掠过一处内壁时,他猛地停住。
那里,在锈迹和污垢之间,一片大约半米宽、从管道顶部一直拖曳向下的痕迹,正反射着幽绿光芒下一种不自然的、胶质的淡黄色光泽。痕迹边缘不规则,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流淌、干涸后形成的,表面还残留着细小的气泡状凸起。
他抬起手,示意后方停止。缓缓凑近。
那痕迹在冷光下呈现出令人极度不安的质地。半透明,胶状,牢牢附着在金属上。他小心地抽出手套里的匕首,用刀尖轻轻碰了碰痕迹边缘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冷水滴在烧红铁板上的声响。刀尖接触的部位,那淡黄色粘液微微凹陷,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、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白烟。而刀尖离开后,粘液覆盖的金属壁呈现出一种被轻微腐蚀后的哑光质感,与周围锈迹截然不同。
陆沉舟的瞳孔收缩了。
他立刻打手势,让队伍整体向后缓缓退了半米。然后从腿侧抽出密封袋,用匕首小心地刮取了一小片已经半凝固的粘液样本,放入袋中,封好。那股氨水混合着某种蛋白质腐败的刺鼻气味,即使隔着密封袋,也隐隐透出。
“老吴。”他对着麦克风低唤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在。”老吴的回应立刻传来,带着紧绷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陆沉舟将密封袋小心地往后传递。塑料窸窣作响。片刻后,耳机里传来老吴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老鼠,也不是渗漏。”老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职业性恐惧,语速加快,“我见过类似的,在化工厂废弃的下水道……处理高浓度有机废液泄漏后,某些嗜碱厌氧菌大量繁殖,它们的代谢产物……带有腐蚀性,而且粘稠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但那个气味没这么冲,颜色也没这么……‘新’。这痕迹……形成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。而且,看这拖曳的方向和量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几乎成了耳语:“那东西个头不小。可能还在前面。”
管道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粘液样本在密封袋里微微晃动的、令人恶心的粘腻声响,以及四个人沉重压抑的呼吸。空气更稀薄了。
前有未知的、具有腐蚀性的生物威胁。后有刚刚被引爆的死亡陷阱。身处的是一条直径不足七十厘米、氧气越来越稀薄的废弃金属管道。
陆沉舟的左眼角再次抽搐起来,这次更明显。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刺痛。他闭上眼,吸了一口充满铁锈和氨水味的稀薄空气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。
“没有备用路线。”他陈述事实,声音恢复了平直,“停留消耗氧气,增加暴露风险。继续前进,保持最高警戒。铁砧,液压钳准备。眼镜,注意任何热信号或震动异常。”
“是。”三个压抑的回应。
他率先转身,面向那片粘液痕迹延伸向的、更深沉的黑暗,再次开始爬行。这一次,速度更慢,每一次手肘和膝盖的移动都加倍小心,避开那些反光的、令人不安的淡黄色区域。粘液的气味如影随形,混合着死亡的尘土味,构成一条通往未知的、令人作呕的路径。
管道开始出现明显的向上坡度,内壁的锈蚀似乎减轻了一些,但那种被窥视的、毛骨悚然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。陆沉舟不止一次感觉到,似乎有极其轻微的、并非来自队友的震动从管壁深处传来,又或许是错觉。
终于,前方出现了不同的轮廓。
一个标准的方形通风口栅栏,同样锈迹斑斑,但结构相对完整,镶嵌在管道尽头。栅栏外,隐约透来另一种光线——不是自然光,而是某种稳定、暗淡的、类似应急照明或设备指示灯的光芒。还能听到极其微弱的、低沉的机器嗡鸣声。
副档案室外围设备间。终点到了。
陆沉舟停在栅栏前,仔细倾听观察了几分钟。栅栏外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语,只有规律的机器嗡鸣。他朝后打手势。铁砧再次递上液压钳。陆沉舟将钳口小心地卡在栅栏四个角的锈蚀固定螺栓上,依次发力。
“咔……嘣。”
“咔……嘣。”
螺栓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每一声都让心脏骤紧。四个螺栓全部剪断,陆沉舟用手托住栅栏,缓缓向内拉开。一股带着机油味和轻微臭氧味的、相对新鲜的空气流了进来。他贪婪地吸了一口,尽管那空气也并不干净。
他率先钻出通风口,身体落入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。脚下是布满灰尘和油渍的水泥地。眼前是一个昏暗的设备间,排列着老旧的配电柜、嗡嗡作响的稳压器和一些不知用途的金属箱体。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几盏暗绿色的应急灯,将一切染上病态的色调。
眼镜、铁砧、老吴依次钻出,落地时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微踉跄和压抑的喘息。四人迅速分散,依托设备隐蔽,警惕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空间。
暂时安全。
陆沉舟背靠着一个冰冷的配电柜,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。他抬手按住耳机,切换到与秦望舒的加密频道。
“乌鸦已归巢。”他低声说,用预定的暗号告知潜入成功。
耳机里先是一片寂静,只有细微的电流声。然后,秦望舒的声音传来,同样压低,但清晰稳定:“收到。巢穴外围有干扰,安全窗口可能比预计短。你们情况?”
“有意外发现。管道内存在……”陆沉舟的话突然顿住。
因为另一个声音,一个平静、温和、带着一丝金属质感共鸣的男声,毫无征兆地切入了同一个加密频道,覆盖了秦望舒的信号。
“陆先生。”那声音说,是顾知行。“看来B计划进行得很顺利。恭喜你们成功抵达设备间。”
陆沉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骤然拉满的弓弦。他右手猛地按住佩枪,目光锐利如刀般扫视周围黑暗。眼镜、铁砧、老吴也同时僵住,脸上血色褪尽。
顾知行怎么会知道这个频道?怎么会知道他们在这里?
“别紧张。”顾知行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的歉意,仿佛在打断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,“我只是想提醒各位,设备间的备用电源将在三分钟后自动切换,届时会有一次全区域照明重启,持续大约十秒。为了诸位的隐蔽性着想,建议提前找好视觉死角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、近乎叹息的意味。
“另外,关于你们在管道里看到的那些……小麻烦。”顾知行缓缓说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陆沉舟的耳膜上,“二十年前,沈宅第一次大规模改建地下结构时,那批勘探队的紧急备用逃生路线,走的也是那条通风管道。”
陆沉舟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。
“他们当时报告说,管道内‘清洁,无障碍’。”顾知行的声音像冰冷的蛇,钻进耳朵,“后来,勘探队七个人,在项目结束后三个月内,陆续因‘意外’去世。档案记录是巧合。”他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当然,我们都知道,这世上巧合很少。”
他停顿,让沉默在频道里蔓延了两秒。
“我只是觉得,历史有时候喜欢重演。走老路的人,容易遇到老朋友。”顾知行说,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,“那么,祝各位在设备间探索愉快。记住,三分钟。”
“咔哒。”
通讯被干脆利落地切断。
加密频道里只剩下一片绝对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忙音。设备间低沉的机器嗡鸣此刻听起来,如同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呼吸。
陆沉舟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,一动不动。应急灯惨绿的光映在他脸上,将轮廓切割得坚硬如岩石。他缓缓抬起手,看着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、深陷的半月形血痕。
耳边,顾知行那句“二十年前……走的也是那条通风管道”和“他们都没出来”,如同冰冷的诅咒,在这弥漫着机油和臭氧味的昏暗空间里,一遍遍回响。
管道里那新鲜的、带有腐蚀性的诡异粘液……
二十年前勘探队的“意外”全军覆没……
顾知行不仅知晓B计划,他根本就是等着他们走进来。走进这个跨越了二十年时光、早已布好的,另一个版本的死亡陷阱。
陆沉舟的目光,落在设备间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里。
那里,通往副档案室核心区的门,或许就在其中。
而门后等待他的,是真相,还是一个更加深邃的、模仿着历史轨迹的埋葬之地?
他松开握枪的手,指尖在冰冷的枪身上敲了两下。然后,他转向另外三人,声音压得很低,却斩钉截铁:“找掩体。等灯光重启。然后——”他看向那片黑暗,“我们进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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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:旧路 - 镜中凶手
木楼梯在陆沉舟脚下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晨光从“知止斋”临街的玻璃门斜切进来,将浮尘照成一道惨白的亮痕。他推开门,老旧的门铃扯出一声嘶哑的呻吟。街道上,早点摊的油烟混着清晨的湿气涌来,市声像潮水,瞬间吞没了身后书店里那股旧纸与尘埃的陈腐味道。
他没停步,径直拐进旁边堆着垃圾桶的窄巷。巷子深处,一辆半旧的灰色面包车熄了火,静静停在水洼旁。车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。
陆沉舟侧身滑进去,车门立刻合拢。
车厢里弥漫着汗味、机油,还有隔夜食物酸馊的气息。三个男人挤在昏暗中,没人开口。驾驶座是个剃板寸、脖子粗壮的中年男人,手指关节粗大,正无意识地搓着一枚廉价的仿金链坠——老吴。中间座位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子,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,屏幕的幽光照亮他紧绷的下巴——眼镜。后排阴影里还蜷着一个,看不清脸,只听见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开车。”陆沉舟说。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平直,没有起伏。
老吴拧动钥匙。引擎低吼起来,面包车缓缓滑出窄巷,汇入早高峰黏稠的车流。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防水纸,展开。纸上是用铅笔手绘的简图,线条精准,标注着角度和距离。他食指在几个转折点上敲了敲,指甲刮过纸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锅炉房入口在这里。”他开口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,“直径六十八厘米。横向延伸十七米后,第一个直角弯。”他停顿半秒,让信息沉下去,“弯道内侧有锈蚀塌陷风险,通过时必须贴外侧,身体重心左倾十五度。”
眼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有问题现在问。”陆沉舟没抬头,目光仍落在图纸上。
“数据……”眼镜的声音有点干,清了清嗓子,“这图是旧蓝图翻拍的,二十年了。管道内部结构,腐蚀程度,承重……我们没实际扫描过。”他推了推镜框,“误差超过五厘米,人在里面就可能卡死。彻底卡死。”
陆沉舟折起图纸,抬起眼。他的目光在昏暗车厢里扫过另外两张沉默的脸,最后落在眼镜反光的镜片上。“误差存在。”他承认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所以我们需要在七分钟内通过最危险的前三十米。七分钟后,A3区主闸门会关闭,顾知行安排的主攻队会触发承重墙附近的爆炸陷阱。”他顿了顿,左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“冲击波和坍塌会彻底封死那条路,也会震塌我们头顶这一段管道。”
他重复了图纸上的标注,一字一顿:“数据在墙上。风险在头上。选择在你们手里——现在下车,或者进去。”
老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他喉结滚动,闷声道:“我儿子下个月生日。”这话没头没尾,但车厢里另外两个人都听懂了。他需要这笔钱,需要这次活着的报酬。粗短的手指把链坠攥进掌心。
后排阴影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呼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眼镜推了推镜框,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。屏幕幽光闪烁,映亮他绷紧的嘴角。“秦队的信号……刚更新。通道清空,时间七分钟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声,“他们到位了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腕表。表盘下,秒针正平稳地划过刻度。
“加速。”他说。
***
废弃锅炉房藏在一片待拆迁的老厂区深处。红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,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。面包车碾过碎砖和杂草,停在一扇锈蚀的铁皮门前。老吴下车,撬棍插进早已失效的挂锁,用力一别。
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,向内歪倒。
一股浓重的铁锈味、尘土味,还有某种隐约的、类似氨水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陆沉舟第一个走进去。
里面空间比想象中高挑,堆满了废弃的金属零件和碎裂的混凝土块。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几扇脏污的天窗,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,尘埃在光里缓慢翻滚。正对门口的墙上,一个直径不到七十厘米的圆形洞口敞开着,边缘是参差不齐的锈蚀金属,像沉默的巨口。洞口下方的地面,积着一层黑灰色的厚尘,夹杂着不明碎屑。
陆沉舟走到洞口前,蹲下,从背包里抽出激光笔。一道猩红的光点打在对面斑驳的混凝土墙上,颤抖着,最终定在墙上一片模糊的、用喷漆涂鸦覆盖的旧标记上。
“入口。”他关掉激光笔,站起身,开始脱外套。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紧身工装,肘部和膝盖处加厚。他戴上露指战术手套,检查头灯和额前的微光LED,最后将一个小型密封袋和一把匕首插进腿侧快拔套。金属扣具咔哒一声轻响。
老吴和眼镜默默做着同样准备。后排那个一直沉默的队员——脸上有疤的壮汉,外号“铁砧”——从车厢里拖出一个沉重的工具包,液压钳、折叠锯和几卷应急支撑杆相互碰撞,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顺序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带着回音,“我,眼镜,铁砧,老吴断后。进入后保持静默,通讯频道只报告障碍和位置。”他目光扫过三人,“氧气有限,控制呼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卡住,别挣扎。报点,等救援。如果管道塌了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他第一个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