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的呜咽被掐断,像喉咙被扼住。
陆沉舟的手掌死死按在铁皮门板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门后的声音消失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却在这死寂里骤然亮起,惨白的光泼了他一身。他像被车灯照住的兔子,僵在原地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。
没有时间了。李素珍屋里那声闷响,街角那辆黑车的镜头,还有这该死的、暴露位置的声控灯——所有引信都在这一刻同时燃到了尽头。他转身,一步三级冲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。冲出单元门时,他用眼角余光瞥向街角——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车窗正缓缓升起,长焦镜头的反光一闪而逝。
他钻进自己那辆半旧的灰色轿车,引擎发出一声低吼。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尖啸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出狭窄的巷口。后视镜里,那辆黑车没有立刻跟上,只是静静地停在阴影里,像一匹耐心等待猎物进入开阔地的狼。
他单手控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摸出手机,指尖冰凉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加密信息,来自方森,只有一个时间戳和一句简短的话:「追踪信号消失于罗家湾东南方向1.2公里,废弃货场。建议绕行。」陆沉舟扫了一眼,将手机扔回副驾。方森的警告证实了他的判断——对方不仅监视,还预设了拦截点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跟踪,是精心布置的围猎。
车子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。他避开主干道,专挑那些晾满衣物、堆满杂物的窄巷。车灯扫过斑驳的砖墙、褪色的招牌、蹲在门口抽烟的老人。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油腻味、下水道的馊臭,还有夜晚潮湿的凉意。这些熟悉的气味和景象,像一层粗糙的保护壳,暂时将他包裹起来。
二十分钟后,他将车停在一家早已关门的粮油店后门。熄火,关灯,坐在黑暗里等了足足五分钟。没有异常的车灯,没有脚步声。只有远处夜市隐约传来的喧闹,和野猫翻找垃圾桶的窸窣声。
步行穿过三个相连的杂乱天井,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绳,湿漉漉的床单滴着水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投下鬼影般的形状。最后一道天井尽头,是一家挂着“正心古籍”木质招牌的旧书店。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字迹模糊。书店早已打烊,卷帘门紧闭,只有后门上方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,散发着昏黄如豆的光晕。
他走到后门,没有立刻敲门。先侧耳听了听——门内只有旧书纸张特有的、近乎叹息的细微窸窣,以及一种陈年灰尘混合着轻微霉味的、沉甸甸的寂静。他抬起手,用指节按照三短、两长、再三短的节奏,轻轻叩在木门上。
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门后。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声音,门开了一条缝,仅容一人侧身。周正平苍老而警惕的脸出现在门缝后,眼袋浮肿,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他上下扫了陆沉舟一眼,又迅速瞥向他身后的黑暗,确认没有尾巴,这才猛地将门拉开一些。
陆沉舟侧身闪入。门在他身后立刻关上,落锁的声音沉重而果断。
一股更浓郁的旧纸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丸味道。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过道,两侧堆满了半人高的旧书和捆扎的报纸,只留下仅容一人通行的缝隙。头顶是裸露的木梁,一盏老式拉线灯泡悬着,光线昏黄,将堆积如山的旧书投影成幢幢怪影。
周正平没说话,只是转身,佝偻着背,示意陆沉舟跟上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脚步有些蹒跚,但在这堆满障碍物的过道里却异常灵活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迷宫般的书堆,来到一架陡峭的木楼梯前。楼梯吱呀作响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阁楼比想象中宽敞一些,但被更多的书架和文件箱挤占,只留下中间一小块空地。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摆在中央,桌面上摊着些发黄的图纸和零散的文件。一盏绿罩子的老式台灯是唯一的光源,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但边界分明的光晕。光晕之外,是深沉的、被书影切割的黑暗。
秦望舒靠在离桌子最远的窗边阴影里,背对着窗户。窗外是老城区模糊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,但窗帘拉得严实,只留下一条缝隙。她没开手机,只是静静地站着,身影几乎融入黑暗,只有台灯余光勉强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和紧抿的嘴唇。听到楼梯响动,她转过头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陆沉舟身上,审视,评估,没有立刻开口。
阁楼里的空气凝滞了。旧纸张的味道、灰尘味、还有三个人身上带来的、属于不同世界的紧张气息,混合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陆沉舟走到桌边,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。文件袋边缘有些磨损,但很平整。他没有坐,只是站着,目光平静地迎向秦望舒,又转向慢慢挪到桌边、下意识摩挲着手里一个旧搪瓷茶杯的周正平。
“尾巴跟到罗家湾,”陆沉舟先开口,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东南废弃货场有预设拦截点。李素珍那边出了状况,我离开时,她屋里有不正常的响动。”他顿了顿,左眼角几不可察地轻微抽搐了一下,“街角有车,长焦镜头。我们被盯得很死。”
秦望舒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。台灯光照亮了她的脸,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她走到桌子另一侧,没有碰文件袋,双手撑在桌沿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赵铁山今天下午正式找我谈话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,语速比平时快,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焦躁,“不是闲聊,是正式的工作谈话。记录在案的那种。”她吸了一口气,“我的调查权限被全面收紧。从明天起,所有外勤行动,无论是否与沈砚案相关,都必须提前向他书面报备,经他直接批准。技侦、网安那边的协查请求,同样需要他签字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陆沉舟:“他还‘提醒’我,注意纪律,不要介入‘已了结’的旧案,不要与‘特定人员’发生超出工作必要范围的接触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那不算是一个笑容,“原话。沈墨卿动作很快。你离开云巅会所不到两小时,压力就递到赵支队桌上了。这不是警告,是画线。”
压力像冰冷的潮水,随着她的话语漫过小小的阁楼。周正平摩挲茶杯的动作停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上脱落的一块搪瓷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老人低下头,看着杯中早已凉透、只剩茶渍的浑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。
陆沉舟没有表现出意外。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,解开绕线。动作很慢。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“窸窣”声。他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,没有展开,只用掌心压着,放在桌面上。
“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文件上,“望舒,你的压力我明白。体制内的线,他随时可以收紧。”他抬起眼,转向沉默的老人,语气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,“周老,您怕的,不只是沈墨卿,对吗?”
周正平浑身一颤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恐惧,还有更深的东西——一种被岁月和往事磨蚀殆尽的、近乎绝望的疲惫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是又低下头,更用力地抠着那个茶杯,指甲刮擦搪瓷的声音变得刺耳。
阁楼里只剩下窗外极远处隐约的市声,和老人指甲刮擦的噪音。
秦望舒盯着陆沉舟手下的那份文件,眉头拧紧:“那是什么?”
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松开手,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向周正平。“周老,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周正平迟疑着,枯瘦的手有些发抖,最终还是伸过去,拿起了那份文件。很轻,就是普通的A4纸。他展开,凑到台灯下。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纸页上方鲜红的印章和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标题。他的呼吸骤然停住,手指僵在那里,纸张边缘微微颤动。
那是陆沉舟的无罪判决书复印件。法律文书特有的冰冷格式,官方印鉴的权威质感,还有那行最终结论性的字句——一切都在宣告,七年前那桩将他钉死的“政治谋杀案”,在法律意义上,已经不复存在。
“法律还了我清白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平静得可怕,像在陈述别人的事,“白纸黑字,红章为凭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秦望舒紧绷的脸,又落回周正平僵硬的背影上,“但这份清白,擦不掉我脑子里七年的、牢房栅栏投在墙上的影子。洗不掉手上这些——”
他忽然摊开自己的右手手掌,伸到台灯光晕下。
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曲。灯光照亮了掌心和指根部位某些异常粗糙、颜色略深的皮肤纹理。那不是劳动或锻炼留下的厚茧,形状不规则,更像是因为长期、反复地用力握拳,指甲深深掐入皮肉而留下的、无法消退的印记。
“——忍耐时掐出来的东西。”他收回手,语气依旧没有波澜,“清白是给活人看的。但有些东西,钉进去了,就拔不出来。”
周正平的肩膀塌了下去。他维持着低头看判决书的姿势,很久没动。只有拿着纸张的手指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终于,他长长地、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带着陈年烟味和苦涩的浊气。他把判决书轻轻放回桌上,像放下什么烫手的东西,又像是放下了一块压了他很多年的石头。
周正平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,指尖微微发颤。拿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老旧的、漆皮剥落的铁皮盒子。昏黄的光晕下,那几道模糊的人影仿佛活了过来,正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,冷冷注视着这间狭小的阁楼。“那照片里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不止是沈墨卿和顾知远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脊,仿佛能从那里看见过去的幽灵。“另外那几个人……当时能量就很大。”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,“现在……有的退了,但门生故旧,还在要害位置。有的……调去了别处,位置更高。”他摇头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枯槁。“小陆,你扳倒一个沈墨卿,可能……可能已经用尽运气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几乎听不见,“再把那些人扯出来……我们三个,不够看。”合作尚未开始,裂缝已然显现。秦望舒被体制的绳索勒住了脖子,周正平被旧日的鬼影吓破了胆。陆沉舟站在桌边,看着灯光下两位盟友脸上清晰写着的退缩和恐惧,看着那份代表“清白”却苍白无力的判决书,看着桌上堆积的、可能永远无法拼凑完整的旧纸片。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,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口。台灯的光晕之外,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秦望舒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干脆,但语速很快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陆老师,赵铁山的警告不是空话。如果我继续越界,下次就不是谈话,可能是停职审查。
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提供官方支援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周正平,“甚至……我可能自身难保。”她咬了咬下唇内侧,那个小动作暴露了紧绷的神经。“周老的恐惧,我理解。”她继续说,“那照片上的人,任何一个,伸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们。沈墨卿只是明面上的靶子,他背后那张网……我们撕不开。”压力像实体一样压在阁楼低矮的天花板上,压得人耳膜发胀。窗外传来远处野狗的吠叫,一声,两声,然后沉寂下去。陆沉舟看着秦望舒紧绷的嘴角,看着周正平苍老颤抖的手。他没有争辩,没有试图用大道理说服。他只是将那份无罪判决书重新拿起来,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。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,公章的红印像凝固的血。然后,他从文件袋里又取出另一份东西——几张照片的复印件,还有手写的笔记。“李素珍刚才,可能出事了。”他忽然转了话题,语气没有起伏,“我回去追问,她只说了两个字——‘历史’。门后有拖拽的声音,然后没动静了。街角有车盯着,我没法再进去。”他看着周正平骤然收缩的瞳孔,看着秦望舒猛地抬起的头。“周老,您当年那位搭档,调查沈家旧案,后来‘被退休’,然后车祸身亡。”陆沉舟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您信了十年那是意外。现在,您还信吗?”周正平的脸在台灯光下惨白如纸。老人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枯瘦的手抓住桌沿,指节泛白。“望舒,”陆沉舟转向她,“你当年没能为我发声,甚至被动参与了一些边缘调查。
那份愧疚,压了你十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现在,如果因为害怕,再退一次——这份愧疚,会压你一辈子。它会变成你职业晋升天花板上永远擦不掉的污渍,变成你每次午夜梦回时,掐着自己掌心也缓解不了的噩梦。”秦望舒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沈墨卿,照片上那些人,他们不会因为我们退缩就放过我们。”陆沉舟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理性,“李素珍可能已经付出了代价。周老您的搭档付出了代价。我付出了七年。”他摊开手掌,让台灯光线照亮掌心某些部位异常坚硬的皮肤纹理——那是长期握笔、写字、在粗糙纸张上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,也是七年牢狱生活的无声烙印。“接下来是谁?”他问,“你,秦望舒?还是你,周老?”阁楼里只剩下呼吸声,交错在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里。陆沉舟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堆满旧书的桌面上。“退缩,保不了平安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寂静里,“只会让引线烧得更短。我们现在唯一的路,就是在引线烧尽之前,把整个炸药包拆了。”他抬起眼睛,目光从秦望舒脸上移到周正平脸上。“不是拆一个沈墨卿。”他说,“是拆掉1996年那张合影背后,完整的网。”沉默持续了三秒。秦望舒先动了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的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然后调转屏幕,对准旁边空白的墙面。几张照片、几份图表和一条简短的时间线摘要,出现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投影光线在空气中形成微尘飞舞的光柱。“这是我还能调取的,”秦望舒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干脆,但语速很快,“沈墨卿和顾知远最近二十四小时的部分通讯基站记录,还有他们名下几辆常用车的轨迹。有异常交集——昨天下午三点,沈墨卿的车出现在北郊废弃的物流园,二十分钟后,顾知远的车也到了。停留四十七分钟,各自离开。”一张放大、经过清晰化处理的1996年合影局部,出现在墙上。“合影里这个穿深色中山装、站在顾知远左后方的人,”秦望舒的指尖点在投影光斑中那个模糊的人脸上,“吴国栋,当年省卫生厅基建处副处长,后升任处长。1996年那次会议,主要议题之一是新建市传染病医院的招标。吴国栋当时的位置,负责项目初步审核和供应商资质预筛。”陆沉舟迅速起身,走到墙边,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那些信息。投影光线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,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。“吴国栋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随即看向周正平,“周老,1996年那次会议,招标结果最后是谁中了?”周正平还沉浸在刚才的冲击里,闻言愣了几秒,才恍惚着开口:“是……是‘康健医药’下属的一家建筑公司。当时资质不算最好,报价也不是最低,但……中了。”“康健医药。”陆沉舟重复这个名字,眼神锐利起来,“法人代表是谁?”周正平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他颤巍巍地站起身,佝偻着背,走到那个堆满旧账本和档案袋的老式书架后面。
摸索片刻,拿出一个用暗黄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走回来,一层层打开油布。里面是几份纸张发黄、边缘脆裂的文件,还有一张清晰度明显更高的1996年合影原版小样——不是复印件,是当年洗出来的小尺寸照片。老人枯瘦的手指,点在照片边缘一个戴眼镜、笑容谦和的男人脸上。“钱卫东。”周正平的声音依然发颤,但多了一丝回忆的清晰,“‘康健医药’的法人代表,也是实际控制人。1996年那单之后,他的公司迅速扩张,三年后成了本地医药配送的龙头之一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,“但2002年,‘康健医药’突然注销,钱卫东本人移居海外,再没回来。”陆沉舟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些发黄的纸张和照片。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脆弱的窸窣声,仿佛随时会碎裂。他没有立刻查看,而是先看向周正平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“谢谢您,周老。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然后,他转身,从桌上那堆旧书里抽出一张空白A4纸,又拿起一支老式钢笔。笔尖划过粗糙纸面,发出稳定而有力的沙沙声。他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沈墨卿”。向左延伸一条线,写上“顾知远”。向右延伸,写上“吴国栋”。向下延伸,写上“钱卫东”。然后,在“吴国栋”和“钱卫东”之间,画上双箭头。“1996年传染病医院项目招标,”陆沉舟边说边写,笔尖飞快,“吴国栋负责审核,钱卫东的公司中标。利益输送。沈墨卿当时是卫生系统分管领导,顾知远是省厅代表,两人共同为这次输送提供保护和流程便利。”
他抬起头:“我需要吴国栋儿子现在经营的私立医院,过去十年的资本构成和股东变更记录。尤其是境外资金流入部分。”秦望舒抿紧嘴唇,两秒后,点头:“我可以试试通过经侦那边的朋友,用别的案子名义调取。但需要时间,而且有风险。”“七十二小时。”陆沉舟说,笔尖在纸上写下“72H”,圈起来,“我们只有七十二小时。沈墨卿的反制已经开始了,李素珍可能是个警告。下一个,可能就是周老,或者你。”他在纸上写下“分工”两个字。“望舒,你负责调取吴国栋儿子医院的资本文件,同时监控沈墨卿和顾知远的实时动向。”陆沉舟的笔尖继续移动,“用你还能动用的所有合法渠道,但不要越线——一旦赵铁山察觉,立刻停止。”秦望舒点头,眼神坚定起来。“周老,”陆沉舟转向老人,“您回忆一下,1996年到2002年之间,‘康健医药’还中标过哪些政府项目?尤其是卫生系统的。有没有留下什么纸质记录——合同副本、会议纪要、哪怕是手写的笔记?”周正平深吸一口气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他慢慢点头:“有……有一些旧账本,我收着。当时觉得不对劲,就偷偷留了复印件。”“好。”陆沉舟在纸上写下“康健项目清单”,“明天中午之前,整理出来给我。”他最后看向两人:“我负责钱卫东这条线。他2002年移居海外,但国内一定还有资产关联人。我会查他注销公司时的资金流向,还有他可能的海外落脚点。”
阁楼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、遥远的市井嘈杂。秦望舒忽然开口:“联络方案呢?赵铁山盯着,我们不能再用常规方式联系。”陆沉舟从文件袋里取出三张崭新的、没有实名登记的电话卡,放在桌上。塑料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“一次性的。”他说,“每张卡只用一次,发完信息就销毁。备用联络点——”他写下两个地址,“城西老图书馆的存包柜,密码是沈砚的忌日。东郊物流园的代收点,用‘陆远’这个名字。”周正平看着桌上那张逐渐成型的行动草图,看着那些箭头、名字、时间节点。老人枯瘦的手慢慢握紧,又松开。最后,他长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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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暗夜围猎 - 镜中凶手
门内的呜咽被掐断,像喉咙被扼住。
陆沉舟的手掌死死按在铁皮门板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门后的声音消失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却在这死寂里骤然亮起,惨白的光泼了他一身。他像被车灯照住的兔子,僵在原地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。
没有时间了。李素珍屋里那声闷响,街角那辆黑车的镜头,还有这该死的、暴露位置的声控灯——所有引信都在这一刻同时燃到了尽头。他转身,一步三级冲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。冲出单元门时,他用眼角余光瞥向街角——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车窗正缓缓升起,长焦镜头的反光一闪而逝。
他钻进自己那辆半旧的灰色轿车,引擎发出一声低吼。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尖啸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出狭窄的巷口。后视镜里,那辆黑车没有立刻跟上,只是静静地停在阴影里,像一匹耐心等待猎物进入开阔地的狼。
他单手控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摸出手机,指尖冰凉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加密信息,来自方森,只有一个时间戳和一句简短的话:「追踪信号消失于罗家湾东南方向1.2公里,废弃货场。建议绕行。」陆沉舟扫了一眼,将手机扔回副驾。方森的警告证实了他的判断——对方不仅监视,还预设了拦截点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跟踪,是精心布置的围猎。
车子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。他避开主干道,专挑那些晾满衣物、堆满杂物的窄巷。车灯扫过斑驳的砖墙、褪色的招牌、蹲在门口抽烟的老人。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油腻味、下水道的馊臭,还有夜晚潮湿的凉意。这些熟悉的气味和景象,像一层粗糙的保护壳,暂时将他包裹起来。
二十分钟后,他将车停在一家早已关门的粮油店后门。熄火,关灯,坐在黑暗里等了足足五分钟。没有异常的车灯,没有脚步声。只有远处夜市隐约传来的喧闹,和野猫翻找垃圾桶的窸窣声。
步行穿过三个相连的杂乱天井,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绳,湿漉漉的床单滴着水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投下鬼影般的形状。最后一道天井尽头,是一家挂着“正心古籍”木质招牌的旧书店。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字迹模糊。书店早已打烊,卷帘门紧闭,只有后门上方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,散发着昏黄如豆的光晕。
他走到后门,没有立刻敲门。先侧耳听了听——门内只有旧书纸张特有的、近乎叹息的细微窸窣,以及一种陈年灰尘混合着轻微霉味的、沉甸甸的寂静。他抬起手,用指节按照三短、两长、再三短的节奏,轻轻叩在木门上。
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门后。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声音,门开了一条缝,仅容一人侧身。周正平苍老而警惕的脸出现在门缝后,眼袋浮肿,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他上下扫了陆沉舟一眼,又迅速瞥向他身后的黑暗,确认没有尾巴,这才猛地将门拉开一些。
陆沉舟侧身闪入。门在他身后立刻关上,落锁的声音沉重而果断。
一股更浓郁的旧纸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丸味道。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过道,两侧堆满了半人高的旧书和捆扎的报纸,只留下仅容一人通行的缝隙。头顶是裸露的木梁,一盏老式拉线灯泡悬着,光线昏黄,将堆积如山的旧书投影成幢幢怪影。
周正平没说话,只是转身,佝偻着背,示意陆沉舟跟上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脚步有些蹒跚,但在这堆满障碍物的过道里却异常灵活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迷宫般的书堆,来到一架陡峭的木楼梯前。楼梯吱呀作响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阁楼比想象中宽敞一些,但被更多的书架和文件箱挤占,只留下中间一小块空地。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摆在中央,桌面上摊着些发黄的图纸和零散的文件。一盏绿罩子的老式台灯是唯一的光源,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但边界分明的光晕。光晕之外,是深沉的、被书影切割的黑暗。
秦望舒靠在离桌子最远的窗边阴影里,背对着窗户。窗外是老城区模糊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,但窗帘拉得严实,只留下一条缝隙。她没开手机,只是静静地站着,身影几乎融入黑暗,只有台灯余光勉强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和紧抿的嘴唇。听到楼梯响动,她转过头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陆沉舟身上,审视,评估,没有立刻开口。
阁楼里的空气凝滞了。旧纸张的味道、灰尘味、还有三个人身上带来的、属于不同世界的紧张气息,混合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陆沉舟走到桌边,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。文件袋边缘有些磨损,但很平整。他没有坐,只是站着,目光平静地迎向秦望舒,又转向慢慢挪到桌边、下意识摩挲着手里一个旧搪瓷茶杯的周正平。
“尾巴跟到罗家湾,”陆沉舟先开口,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东南废弃货场有预设拦截点。李素珍那边出了状况,我离开时,她屋里有不正常的响动。”他顿了顿,左眼角几不可察地轻微抽搐了一下,“街角有车,长焦镜头。我们被盯得很死。”
秦望舒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。台灯光照亮了她的脸,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她走到桌子另一侧,没有碰文件袋,双手撑在桌沿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