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临川将车停在旧巷口,引擎熄火已近十分钟。“那是沈墨的旧宅。”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,绿莹莹的,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。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动。“是这里?”他问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。林厌按下车窗。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涌进来——不是木头或食物烧焦,是电子元件过载后特有的刺鼻。巷子深且窄,石板路坑洼,两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楼。路灯坏了大半,仅剩的一盏在巷口苟延残喘,光线昏黄发颤。她视线锁死前方二十米处那栋青砖小楼。外墙爬满枯萎的紫藤,枯藤在夜风里簌簌作响,像干瘪的手指在抓挠。二楼窗户全黑,底楼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的光,细得随时会断。门牌号17,斑驳的漆几乎掉光。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。青砖墙在视野里扭曲、融化,紫藤枯藤突然疯狂抽芽、变绿,在记忆的逆光中铺天盖地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,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车门内饰的皮革接缝里。“又来了?”江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她点头,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。血腥味漫开。“墙……在动。”她闭上眼睛,碎片像玻璃渣一样扎进意识,“藤蔓是绿的。有个人蹲在墙角……在喂猫。白色的陶瓷盆,猫是黑的,只有爪子……”
“雪白。”她脱口而出,然后僵住。这个细节太清晰,清晰得不正常。江临川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便签纸,用笔快速记下。“还有呢?”“那个人在说话。”林厌的太阳穴开始抽痛,针扎似的,“声音很轻……我听不清。但他在哭。不对,是在压抑着哭。”她顿了顿,那几个字从记忆断层里浮上来,带着锈味:“他说……‘不该是这样的,我们只是想帮他们忘记’。”江临川的记录笔尖停了。“‘帮他们忘记’。”他重复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核心治疗手段之一,就是通过记忆重构或覆盖,减轻创伤性回忆的侵入性影响。”他抬起眼,巷口残光在他瞳孔里凝成两点冰冷的琥珀色,“你的闪回在印证推测——系统最初可能是一种治疗工具。”“工具。”林厌右手下意识抚上左手腕。皮肤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但系统界面在她意识深处强行浮起,淡蓝色的光流像血管一样搏动,带着低沉的嗡鸣。“什么样的治疗工具,会变成杀人的‘灯塔’?”“被扭曲的目的。”江临川推开车门,“下车。我们时间不多。”冷空气灌进来,卷着更浓的焦糊气。巷子异常安静。没有电视声,没有小孩哭闹,连野猫的叫声都消失了。对面筒子楼的楼顶,一个微小的反光点闪了一下。江临川立刻按住她的肩膀,把人往车身后带。“镜头。”他嘴唇几乎没动,“三点钟方向,楼顶水箱旁边。还有十一点方向,二楼晾衣架后面。”林厌脊背发凉。
“沈墨被监视了?”“或者他的宅子被标记了。”江临川从后腰抽出一把紧凑型手枪,检查弹匣,上膛。金属部件摩擦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脆,像骨头折断。“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他确实知道关键信息;第二,他已经不在这里了。”“因为他可能留下了他们来不及清除的东西。”江临川侧过脸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而你需要确认,你的闪回到底是不是可靠的导航。”林厌听出来了。从“描述”到“需要确认”,每一句话都在丈量她记忆的精确度,评估她这个“关联项目”的剩余价值。喉咙发干,但某种尖锐的东西从胃里升起来——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“你怀疑我的记忆是假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。“我怀疑一切。”江临川回答得毫不避讳,“包括我自己的。”他转身,贴着墙根的阴影朝17号移动。动作流畅得像水,每一步都精确避开可能被镜头捕捉的角度。林厌跟上去,学着他的样子弯腰,但身体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。两人绕到宅子后院。这里更暗,只有邻街路灯的一点余光渗进来,把杂草丛生的地面照出斑驳的鬼影。后窗拉着厚重的窗帘,但有一扇气窗的玻璃碎了,用透明胶带草草贴着。江临川蹲在窗下,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。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,他快速输入指令。设备发出极轻的蜂鸣,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。“室内有低频电磁信号残留。”他低声说,“最近四十八小时内,有至少三台不同的电子设备在这里长时间运行。
不是家用电器。”“监听设备?”林厌问。“或者信号中继器。”江临川收起设备,转向她,“你的闪回里,后院有什么?”林厌闭上眼睛。眩晕感再次袭来,她强迫自己沉进去。墙……藤蔓……喂猫的人……视线下移,墙角——
“陶瓷猫食盆。”她睁开眼,手指向院子最深的角落,“破的,缺了一个口。盆边应该有只黑猫。”话音未落,两只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起来,放大,像两滴融化的金子。然后那团黑影站起身,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——通体漆黑,只有四只爪子雪白,像踩在雪里。它安静地看着他们,尾巴尖轻轻摆动。一模一样。和她闪回里的猫,一模一样。“玄墨。”江临川念出这个名字,像在确认什么,“沈墨养的猫。他论文的致谢里提过,一只‘通灵的黑猫,总在我写不出代码时踩键盘’。”黑猫“玄墨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。它朝林厌走了两步,停下,歪了歪头。“它认识你。”江临川说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。“不可能。”林厌的声音发紧,“我三年前才醒,之前的事……”
玄墨突然弓起背。全身毛发炸开,从一只温顺的宠物变成一头绷紧的野兽。它转向他们来的方向,嘴唇向后咧开,露出尖牙,喉咙深处滚出一串嘶嘶的低吼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巷子里像警报。江临川一把抓住林厌的手腕,把人拽到墙后。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。“它感知到了。”“什么?”“别动。”江临川压低她的头,自己贴着墙缝往外看。巷口方向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沉闷的关闭声。不是一辆。是至少三辆,车门打开又合上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不止一个人。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规律而整齐,正在快速朝这个方向包抄。林厌的心脏在耳膜里擂鼓。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系统的界面在意识中强行展开,淡蓝色的光流扭曲、扩展,变成一张半透明的网状地图。代表玄墨的微弱光点在后院闪烁,而巷口方向——
五个猩红的光点,充满敌意,移动速度快得异常,正从三个方向朝17号合围。像一张收紧的网。“他们来了。”她哑声说,冷汗从额角滑下来,“五个人,有武器……系统显示生命信号强化过,不是普通人。”“清洁工。”江临川简短地说,推着她朝宅子后门移动。那扇木门老旧,门锁是那种最简单的挂锁。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两根细钢针,插进锁孔,手腕极轻地抖动。咔嗒。锁开了。他拉开门,把林厌推进去,自己紧随其后,反手合上门。室内一片漆黑,只有从破气窗漏进来的那点月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——都被白布罩着,像一排排沉默的鬼魂。灰尘味扑鼻而来,混着更浓的电子焦糊气。江临川打开战术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。客厅很小,一张茶几,两把藤椅,一个书柜。所有家具都罩着白布,但茶几的白布下,露出金属的一角。他掀开白布。下面是一本厚重的旧书,硬壳封面烫金已经剥落,书名是《神经可塑性原理与临床实践》。书页间夹着一枚书签——
黄铜材质,边缘已经氧化发黑。书签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:无数细线交错缠绕,节点处有微小的凸起,整体看像大脑的神经网络,又像某种精密的电路板。图案下方,一行手刻的小字,笔画深而稳:
「始于疗愈,终于枷锁。沈墨留。」林厌的手指抚过那行字。金属冰凉,刻痕硌着指腹。前门传来撬锁的细微声响。金属工具摩擦门锁的刺耳声音,在寂静里放大。江临川已经移动到厨房门口,朝她打手势。厨房有一扇小窗,对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。窗外月光很淡,勉强能看见堆积的杂物和生锈的自行车架。“书签带上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走。”林厌抓起书签塞进口袋,又犹豫了一秒,把那本旧书也抱进怀里。纸张的气味混着灰尘涌上来,像某个年代的叹息。厨房窗户年久失修,窗框变形。江临川用枪托砸开插销,推开窗。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呻吟。取而代之的,是门锁被暴力破坏的闷响——砰!木门被撞开,撞在墙上,整个房子都在震。脚步声涌进来,沉重,快速,目标明确地朝客厅移动。“走!”江临川把林厌推出窗外,自己紧跟着翻出去。两人落在巷子的杂物堆里,碎玻璃和瓦片硌得生疼。林厌爬起来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书。江临川已经起身,拉住她的手腕朝巷子深处跑。身后,17号的后门也被撞开了。手电光束在院子里乱扫,有人用压低的声音说话:“后窗开了,他们跑了!”“追。目标优先级上调,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力。”林厌跟着江临川在迷宫般的窄巷里狂奔。肺部像烧起来,冷空气割着喉咙。怀里的书沉重得像个墓碑,黄铜书签在口袋里一下下撞着她的肋骨。
那八个字在她脑子里打转,混着玄墨炸毛时的低吼,混着系统地图上那五个红色的死亡信号,混着江临川那句“我怀疑一切”。
江临川突然刹住脚步,把她拽到墙后。他的手按在她肩上,力道大得她骨头都在响。“听。”
巷子另一头,传来引擎怠速的声音。车灯没开,但轮胎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里清晰得像磨刀。
他们被堵在两条巷子的夹角里,前后都有追兵。头顶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,窗户全黑,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。
江临川松开她,从腰后抽出第二个弹匣,快速换好。他的呼吸很稳,但额头有细密的汗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“书签上那个图案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早期神经接口的拓扑图。我见过类似的,在‘记忆温室’项目的废弃档案里。”
“一种治疗工具。”江临川打断她,枪口抬起,对准巷子拐角的方向,“最初的设计目的,可能是通过宠物作为中介,在创伤患者的大脑里建立新的安全联结,覆盖掉创伤性记忆。宠物是‘锚点’,系统是‘桥梁’。”
“因为有人发现,‘桥梁’不仅可以传递安全信号。”江临川的食指搭上扳机,“还可以传递恐惧、愤怒、杀戮指令。而‘锚点’……可以被替换成任何东西。”
巷子拐角处,第一个追兵的身影出现了。
穿着深色作战服,戴着夜视镜,手里端着紧凑型冲锋枪。他的动作很专业,侧身移动,枪口始终指向可能藏人的角落。
等那个人再靠近两步,进入绝对无法脱身的射程。
林厌的左手腕开始发烫。系统的界面在她意识里疯狂闪烁,警告信号一个接一个弹出来——不是预兆,是某种更原始的警报。她的头开始痛,像有根冰锥从太阳穴扎进去,搅动脑浆。
消毒水的气味。仪器的嗡鸣。低声的啜泣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疲惫而温柔:“……记忆覆盖是最后手段,我们必须先尝试用伴侣动物建立新的安全联结。如果患者能通过系统,把对创伤触发物的恐惧反应,转移到对宠物安危的关注上,我们就成功了第一步……”
然后另一个声音,年轻,尖锐,带着绝望:“但如果系统被劫持了呢?如果‘桥梁’被人从另一端控制了怎么办?”
然后第一个声音说:“那‘疗愈’就会变成最精致的‘枷锁’。而患者……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害怕原本最爱的东西。”
巷子里,那个追兵又往前挪了一步。
枪声在窄巷里炸开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追兵应声倒地,夜视镜的碎片溅在墙上。但枪声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。
“跑!”江临川吼道,朝巷子另一头扔出一枚震爆弹。
林厌跟着他冲出去,眼睛被强光刺得流泪,耳孔里只有尖锐的耳鸣。她跌跌撞撞地跑,怀里的书差点脱手。口袋里的黄铜书签硌得她生疼,那八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她意识里。
两人冲出巷子,回到稍微宽敞一点的街道。江临川的车还停在原地,但驾驶座的车窗碎了,玻璃碴撒了一地。他拉开车门,把林厌塞进去,自己跳上驾驶座,点火,踩油门。
引擎咆哮,轮胎在石板路上打滑,然后猛地蹿出去。
后视镜里,三个黑影从巷口追出来,举枪瞄准。子弹打在车尾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后窗玻璃裂成蛛网,但没有碎。
江临川猛打方向盘,车子拐进另一条路。夜色吞没了他们,但追击者的车灯很快出现在后方,像三只饥饿的眼睛。
林厌瘫在副驾驶座上,大口喘气。怀里的旧书滑到脚边,她没去捡。左手腕的灼热感慢慢消退,但头痛还在,像有东西在她脑子里生了根。
月光从破碎的车窗照进来,落在那个神经网络的图案上。线条交错,节点凸起,像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“沈墨留下这个……”她哑声说,“是想警告后来的人?”
“或者想指引。”江临川盯着后视镜,车速越来越快,“图案是拓扑图,但节点排列有规律。可能是坐标,或者某个设施的接入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‘枷锁’这个词……在项目黑话里,特指那些无法自主解除的系统绑定。一旦被‘枷锁’锁住,宿主就永远无法脱离系统的控制。宠物是枷锁,记忆是枷锁,连‘疗愈’本身——”
前方路口,突然横着冲出一辆黑色厢式货车。没有开灯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直接封死了整条路。
轮胎尖叫,车子打横,在离货车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。灰尘扬起,糊住了前挡风玻璃。
四个人跳下来,同样穿着深色作战服,手持武器。他们没有立刻开枪,而是呈扇形散开,封住了所有逃跑角度。
是个女人。短发,三十岁上下,面容冷峻。她的目光扫过破碎的车窗,落在林厌脸上,然后移到江临川身上。
“江先生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打招呼,“白露小姐让我代她问好。她说交易依然有效,只要你交出‘钥匙’。”
江临川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,指节发白。
“什么钥匙?”林厌听见自己问,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。
女人转向她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当然是打开‘枷锁’的钥匙,林小姐。”她说,“或者我该称呼你……LN-07?”
夜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旧城区的霉味和远方的硝烟气。后方的追兵也到了,车灯照亮了整条街,把他们的影子钉在墙上。
江临川缓缓松开方向盘,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。
“选吧。跟我走,或者跟他们走。但无论选哪个,你都得先告诉我——”
“你手腕上的系统,现在到底在显示什么?”
系统的界面在她意识里炸开,不是地图,不是预兆,而是一行血红色的文字,像警报,又像某种宣告:
「检测到多重枷锁协议激活。宿主身份确认:LN-07。解除协议启动条件未满足。建议:寻找原始锚点。」
她低下头,看向手里那枚黄铜书签。神经网络的图案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某个节点突然闪烁了一下,像心跳。
而地图的起点,就在她怀里那本旧书的某一页。
“时间到了,江先生。”她说,“交人,或者交命。”
她脑海里最后闪过的,是玄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,在黑暗里放大,像两滴融化的金子,倒映着某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
枪声响起之前,她攥紧了黄铜书签。
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。他熄了火,引擎的余温在寂静中蒸腾。巷子窄,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,青砖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。枯萎的紫藤藤蔓像干涸的血管,缠绕着不远处一栋二层小楼的阳台。
江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不是询问,是确认。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左手那枚素圈戒指反射着仪表盘幽暗的光。
潮湿的霉味涌进来,混着一股极淡的、违和的焦糊气——不是食物烧焦,是电子元件过载后那种塑料和金属混合的臭味。她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。门漆剥落成地图般的碎片,门把手锈迹斑斑。熟悉的眩晕感攀上后脑,但不是预兆。是闪回的重叠。
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门内饰的皮革接缝。
“你确定?”江临川没看她,视线扫过对面楼顶。一个反光点在那里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“你的记忆碎片……可靠吗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他终于转过脸,侧脸在阴影里线条冷硬。“记忆可以被编辑,小厌。可以被植入、篡改、甚至凭空制造。你看到的‘青砖墙’和‘紫藤花’,可能只是某个预设场景的碎片,用来引导你走到这里。”
引导。这个词像根针,扎进她太阳穴。
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让我‘想起’这个地方?”她语速快了,“为了什么?让我们自投罗网?”
“可能性之一。”江临川推开车门,“下车。动作自然点。”
围墙不高,墙头插着碎玻璃,但有几处被人为敲掉了。江临川检查后窗时,林厌的视线被墙角一个破旧的陶瓷猫食盆吸引。盆边残留着干涸的猫粮碎屑,爬满了蚂蚁。盆旁,蹲着一只通体漆黑、只有四爪雪白的猫。
它安静地看着林厌,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放大成两枚古旧的铜钱。
黑猫的毛色油亮,体型匀称,不像流浪猫。但它蹲在那里的姿态,像一尊守门的石兽。她不受控制地蹲下身,朝它伸出手。
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猫冰冷的鼻尖。湿漉漉的,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温热呼吸。
没有血腥的死亡画面。潮水般涌来的是破碎的场景,混杂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、仪器低沉的嗡鸣,还有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。视野摇晃,像是透过某个人的眼睛在看——白色的天花板,日光灯管刺眼的光晕,输液管在视野边缘晃动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,疲惫但温和,在很近的地方说:“……记忆覆盖是最后手段,我们必须先尝试用伴侣动物建立新的安全联结。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核心是安全感的永久性断裂,而动物……它们不评判,不背叛。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锚点……”
一只金毛犬的侧脸,温顺地贴着病床边缘。病人的手颤抖着,慢慢落在它头顶。狗尾巴轻轻摇晃。
声音继续:“……系统最初的设计,是通过神经接口强化这种联结。让受试者能‘感知’到动物的情绪稳定态,像一面镜子,反射回他们自己破碎的内心。它不是武器,小厌。它应该是……绷带。”
林厌猛地抽回手,踉跄后退。后腰撞上围墙粗糙的砖面,痛感尖锐。黑猫“玄墨”喉咙里发出呼噜声,但这声音在她耳中被扭曲、放大,与记忆里的仪器嗡鸣共振,引发剧烈的偏头痛。她眼前发黑,几乎站不稳。
江临川扶住她的胳膊。他的手很稳,但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,声音紧得像绷断前的弦。
林厌急促地吐出几个词,气息破碎:“PTSD……治疗……动物联结……绷带……”
“系统……是绷带。”她抓住他手腕,指甲掐进他皮肤,“那个人……他说系统应该是绷带,不是武器……”
就在这时,玄墨突然弓起背,全身毛发炸开,从一只温顺的宠物变成一头绷紧的野兽。它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来的方向,喉咙深处滚出嘶嘶的低吼,尾巴像根铁棍般竖直。
他一把将林厌拉到墙后阴影里,后背紧贴砖墙。“它感知到了?”
林厌忍着颅骨内侧刀绞般的痛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闭上眼,手腕内侧那看不见的界面在黑暗中浮现。不再是预兆地图,而是另一种模式——生命信号感知。代表玄墨的微弱光点在她“视野”中闪烁,温和的淡黄色。
但除此之外,巷口方向,突然出现了四五个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。
充满敌意。精准地朝这个院子包抄过来。
“五个人。”她牙齿打颤,“不……六个。移动很快,有队形。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。”
后门被从内部锁死,前门方向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整齐,踩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特有的闷响。他们被困在狭林厌后院,围墙三面环绕,唯一的出口被堵死。
玄墨的嘶吼声越来越高亢,带着动物本能的警告。远处,汽车引擎沉闷地关闭,车门打开又合上,金属碰撞声清脆。
他松开林厌,从后腰抽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,弹开撬棍头。老旧的气窗木质窗框已经腐朽,他用撬棍插进缝隙,肌肉绷紧,向下一压。
木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进去!”他压低声音,托着林厌的腰将她塞进窗洞。
林厌跌进屋内,尘土扑面而来。她呛咳着滚到一边,江临川紧随其后,落地时几乎无声。他反手将破损的窗框尽量推回原位,但那个缺口像一张咧开的嘴,再也合不拢了。
家具都被白布罩着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排沉默的幽灵。空气凝滞,只有灰尘在从破窗漏进的夕阳余晖中飞舞,像金色的蜉蝣。客厅不大,老式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吱嘎”声。茶几、沙发、书柜,全都蒙在白布下。
但在客厅茶几的白布边缘,露出一角金属的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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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: 记忆裂痕中的白爪黑猫 - 夜锁迷城
江临川将车停在旧巷口,引擎熄火已近十分钟。“那是沈墨的旧宅。”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,绿莹莹的,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。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动。“是这里?”他问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。林厌按下车窗。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涌进来——不是木头或食物烧焦,是电子元件过载后特有的刺鼻。巷子深且窄,石板路坑洼,两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楼。路灯坏了大半,仅剩的一盏在巷口苟延残喘,光线昏黄发颤。她视线锁死前方二十米处那栋青砖小楼。外墙爬满枯萎的紫藤,枯藤在夜风里簌簌作响,像干瘪的手指在抓挠。二楼窗户全黑,底楼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的光,细得随时会断。门牌号17,斑驳的漆几乎掉光。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。青砖墙在视野里扭曲、融化,紫藤枯藤突然疯狂抽芽、变绿,在记忆的逆光中铺天盖地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,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车门内饰的皮革接缝里。“又来了?”江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她点头,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。血腥味漫开。“墙……在动。”她闭上眼睛,碎片像玻璃渣一样扎进意识,“藤蔓是绿的。有个人蹲在墙角……在喂猫。白色的陶瓷盆,猫是黑的,只有爪子……”
“雪白。”她脱口而出,然后僵住。这个细节太清晰,清晰得不正常。江临川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便签纸,用笔快速记下。“还有呢?”“那个人在说话。”林厌的太阳穴开始抽痛,针扎似的,“声音很轻……我听不清。但他在哭。不对,是在压抑着哭。”她顿了顿,那几个字从记忆断层里浮上来,带着锈味:“他说……‘不该是这样的,我们只是想帮他们忘记’。”江临川的记录笔尖停了。“‘帮他们忘记’。”他重复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核心治疗手段之一,就是通过记忆重构或覆盖,减轻创伤性回忆的侵入性影响。”他抬起眼,巷口残光在他瞳孔里凝成两点冰冷的琥珀色,“你的闪回在印证推测——系统最初可能是一种治疗工具。”“工具。”林厌右手下意识抚上左手腕。皮肤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但系统界面在她意识深处强行浮起,淡蓝色的光流像血管一样搏动,带着低沉的嗡鸣。“什么样的治疗工具,会变成杀人的‘灯塔’?”“被扭曲的目的。”江临川推开车门,“下车。我们时间不多。”冷空气灌进来,卷着更浓的焦糊气。巷子异常安静。没有电视声,没有小孩哭闹,连野猫的叫声都消失了。对面筒子楼的楼顶,一个微小的反光点闪了一下。江临川立刻按住她的肩膀,把人往车身后带。“镜头。”他嘴唇几乎没动,“三点钟方向,楼顶水箱旁边。还有十一点方向,二楼晾衣架后面。”林厌脊背发凉。
“沈墨被监视了?”“或者他的宅子被标记了。”江临川从后腰抽出一把紧凑型手枪,检查弹匣,上膛。金属部件摩擦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脆,像骨头折断。“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他确实知道关键信息;第二,他已经不在这里了。”“因为他可能留下了他们来不及清除的东西。”江临川侧过脸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而你需要确认,你的闪回到底是不是可靠的导航。”林厌听出来了。从“描述”到“需要确认”,每一句话都在丈量她记忆的精确度,评估她这个“关联项目”的剩余价值。喉咙发干,但某种尖锐的东西从胃里升起来——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“你怀疑我的记忆是假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。“我怀疑一切。”江临川回答得毫不避讳,“包括我自己的。”他转身,贴着墙根的阴影朝17号移动。动作流畅得像水,每一步都精确避开可能被镜头捕捉的角度。林厌跟上去,学着他的样子弯腰,但身体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。两人绕到宅子后院。这里更暗,只有邻街路灯的一点余光渗进来,把杂草丛生的地面照出斑驳的鬼影。后窗拉着厚重的窗帘,但有一扇气窗的玻璃碎了,用透明胶带草草贴着。江临川蹲在窗下,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。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,他快速输入指令。设备发出极轻的蜂鸣,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。“室内有低频电磁信号残留。”他低声说,“最近四十八小时内,有至少三台不同的电子设备在这里长时间运行。
不是家用电器。”“监听设备?”林厌问。“或者信号中继器。”江临川收起设备,转向她,“你的闪回里,后院有什么?”林厌闭上眼睛。眩晕感再次袭来,她强迫自己沉进去。墙……藤蔓……喂猫的人……视线下移,墙角——
“陶瓷猫食盆。”她睁开眼,手指向院子最深的角落,“破的,缺了一个口。盆边应该有只黑猫。”话音未落,两只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起来,放大,像两滴融化的金子。然后那团黑影站起身,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——通体漆黑,只有四只爪子雪白,像踩在雪里。它安静地看着他们,尾巴尖轻轻摆动。一模一样。和她闪回里的猫,一模一样。“玄墨。”江临川念出这个名字,像在确认什么,“沈墨养的猫。他论文的致谢里提过,一只‘通灵的黑猫,总在我写不出代码时踩键盘’。”黑猫“玄墨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。它朝林厌走了两步,停下,歪了歪头。“它认识你。”江临川说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