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厌的后颈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烫。耳后的芯片在发烫,一小块皮肉底下埋着烧红的炭。她攥紧那截从实验残骸里捡来的生锈钢管,指关节硌得发白。
“别动。”
江临川的声音压在她耳后,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。他的左手还按在她肩窝上,掌心湿冷——脓血混着廉价消毒水的刺鼻味道,那味道钻进鼻腔,辣得她想吐。“他在测你的反应。”
谢无咎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。白大褂的下摆被巷口的风吹动。
“小厌。”他又喊了一声,语调里那股哄孩子似的耐心几乎要溢出来,“你耳后的东西在发烫,对不对?那是妈妈留给你的礼物,不是用来听外人说话的。”
她猛地抬手去摸耳后——
指尖刚触到皮肤,江临川就扣住了她的手腕。力气大得吓人,五指像铁箍勒进皮肉。“别碰。”他咬着牙说,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在诈你。”
“诈我?”
谢无咎笑了。笑声在窄巷里荡开。“江先生,你左手溃烂到肩窝了吧?再压着紫藤的权限不用,三分钟内,那胳膊就得废。到时候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围在四周的流浪动物同时动了。
十几双眼睛在昏光里泛着诡异的、同步的淡蓝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不是威胁,更像是某种共鸣。
烫。
烫得她眼前发花,烫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听见一个机械的电子音在脑子里震——不是从耳朵,是直接从颅骨内侧敲出来的——
「清除程序剩余时间:7分14秒。」
「检测到异常数据流冲击。承载率:39%。」
「警告:记忆存量低于安全阈值。继续承载将导致永久性记忆丢失。」
“他妈的……”林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手里的钢管攥得更紧。锈蚀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,这点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点。“江临川,你还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
他答得极快,但声音里的虚浮藏不住。
“那就别用权限。”她盯着最近的那条流浪狗。黄色的土狗,左耳缺了一块,脖子上挂着半截脏兮兮的项圈。眼睛蓝得像她颈间茉莉吊坠偶尔闪过的光。“它们不对劲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江临川松开了她的手腕,左手还按在她肩上。体温低得吓人。“不是攻击姿态。它们在……”
“在等什么。”林厌接上了后半句。
话音未落,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铃铛响。
很轻。
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。
是三花猫年糕。它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堆废墟里钻了出来,嘴里叼着个东西——苏晚的那张塑料工牌。工牌边缘在昏光下反着一点哑光,“苏晚·首席研究员”的字迹磨损得几乎看不清。
它径直朝林厌冲过来。
步子快得像道影子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声。冲到林厌脚边,纵身一跃——不是扑向她,而是用脑袋狠狠撞向她耳后发烫的位置!
砰。
林厌整个人被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。耳后的灼热感在这一瞬间炸开了。不是疼,是某种滚烫的、汹涌的什么从植入点涌进来,顺着脊椎一路烧下去,烧得四肢百骸都在抖。
不是幻觉。
真实的、从耳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蓝色冷光,像一小块LED灯嵌在肉里,把周围一小片皮肤都映得半透明。
与此同时,那个机械的电子音变了调。
不再是冰冷的播报,而是换成了一个更柔和、更接近人声的女声——
「检测到直系亲属生物特征标识。」
「DNA匹配成功。身份确认:苏晚(已故)。」
「关联密钥载体确认:林厌(耳后植入体·改·第三代)。」
「核验流程剩余时间:6分12秒。」
「请密钥载体准备接收全频段情感数据流。」
声音落下的瞬间,围在四周的所有流浪动物同时僵住了。
眼里的蓝光熄了。喉咙里的呜咽停了。尾巴垂了下去。那条黄狗甚至往后退了半步,歪着头,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风吹得谢无咎的白大褂猎猎作响。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种黏腻的温和,只剩下冰冷的、金属般的锐利。“苏晚……你连这个都算到了。”
林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。
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颅骨里乱撞。耳后的蓝光还在持续亮着,烫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抬手想去摸,指尖却在半空中被江临川抓住了。
“别碰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但这次语气变了。不再是警告,而是某种紧绷的、近乎急切的确认。“看你的吊坠。”
颈间的茉莉吊坠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浮了起来。
悬在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。银色的链子绷得笔直,吊坠本体正散发着和耳后芯片一模一样的淡蓝色冷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“你妈妈的布局。”江临川盯着那两处光,呼吸急促起来。左手还按在她肩上,但手指在发抖。“耳后的芯片不是监听装置。是密钥载体。所谓的清除程序……是权限核验的前置流程。”
无数碎片砸了回来。
茉莉吊坠第一次亮起蓝光。摸到苏晚工牌时耳后那阵诡异的热感。刚才,年糕触发吊坠后所有宠物恢复神智的场景。
“他之前说的监听……是假的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芯片一直在发烫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它在接收数据。”江临川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。视线扫过四周僵立的动物,扫过年糕嘴里叼着的工牌,最后落在巷口谢无咎身上。“谢无咎突破不了饲主AI的隔离,所以他需要你主动激活密钥。一旦核验完成,全城宠物的情感数据流就会通过芯片导入你的意识——”
“你的记忆存量不够承载那种量级的数据。你会……被冲垮。”
她盯着耳后那片透过皮肤渗出来的蓝光。
盯着吊坠同步闪烁的冷光。
盯着年糕嘴里那张属于母亲的、磨损的工牌。
「核验流程剩余时间:5分42秒。」
机械女声再次响起,像秒针扎进耳膜。
谢无咎又往前踏了两步。
皮鞋碾过碎石,咯吱、咯吱、咯吱。他摊开掌心,那枚银色芯片躺在那里,边缘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丝。“备份密钥。”他声音裹着蜜糖,底下却是铁钩,“只要你点头,数据流我来分担。你不会失忆,不会疼,我们还能一起做完妈妈的事。不好吗?”
林厌盯着那枚芯片。
盯着谢无咎脸上那种近乎慈悲的假笑。
盯着江临川按在她肩上、指节绷得发白的手——他掌心湿冷,混着脓血和消毒水的铁锈味。
巷口阴影里,还立着一个人。
高,笔挺,深色制服像融进夜色。只有那双眼睛反着路灯惨白的光。
秦望舒。
眼神空得吓人。
林厌脊背瞬间绷紧。她见过这眼神——第46章结尾,秦望舒被幻境粒子吞没时,就是这样。一模一样。
谢无咎顺着她的视线侧身,朝阴影里招了招手。“秦队长,出来吧。让林小姐看看,好警察现在多……听话。”
秦望舒走了出来。
步子稳,却像提线木偶。他停在谢无咎身后半步,右手按在枪套上,指节微曲。
“目标确认。”秦望舒开口,声音平得像电子音,“林厌,女,二十六岁,涉嫌非法入侵国家机密系统,现依法逮捕。”
林厌呼吸一滞。
江临川的手猛地收紧,指甲陷进她腕骨。“他被控了。”他压着嗓子,气息滚烫,“幻境粒子……谢无咎用它凿穿了心理防线。”
“聪明。”谢无咎笑了,“秦队长是好警察,可惜太信人。我说你在巷子里搞非法实验,危害公共安全……他信了。当然,得加点幻境粒子巩固信念。”
他转向秦望舒,语气温和得像在吩咐:“秦队长,嫌疑人拒捕,可以用必要武力。对吧?”
秦望舒瞳孔微缩。
眼底有什么挣扎了一下,又迅速沉入死寂。“……对。”声音里一丝颤音,很快压平。
林厌死死盯着秦望舒的眼睛。
想从那片空洞里捞出一点熟悉的痕迹——那个会塞给她热豆浆、皱眉说她不要命的秦队。没有。只有冰冷的服从。
“谢无咎。”她开口,声音冻出冰碴,“连他都不放过?”
“放过?”谢无咎像听了个笑话,“小厌,这世界就这样。要么控人,要么被控。你妈妈当年就是心太软,才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意思钉在空气里。
林厌指尖掐进掌心。疼,但疼让她清醒。她侧头看江临川,用眼神问:怎么破?
江临川视线在秦望舒和谢无咎之间疾扫。
左臂溃烂已爬到锁骨,紫黑纹路在皮下蠕动。他脸色惨白,额角冷汗涔涔,眼神却仍像刀锋。
“芯片。”他声音从牙缝挤出来,“核验还剩不到六分钟。流程走完,数据流就会灌进去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我会失忆。”林厌接上。
她说得平静,像陈述天气。江临川呼吸顿住。他看她,眼神复杂得搅成一团——担忧、不舍、决绝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痛楚。
“不止失忆。”他喉结滚动,“数据流过载会冲垮你意识结构。你可能……再也回不来。”
林厌笑了。
笑很轻,像风吹皱水。“江临川。”她说,“我妈留这芯片,不是让我苟活的。”
她转向谢无咎,抬手按在耳后。
芯片烫得像烙铁,她手指却稳。
“谢无咎。”声音在巷子里劈开寂静,“你不是要密钥吗?我给你。”
谢无咎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盯她,眼神第一次裂开细纹。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”林厌一字一顿,“芯片给你。条件——放了秦望舒,解除全城宠物控制,还有……”她顿住,深吸气,“告诉我,我妈到底怎么死的。”
巷子死寂。
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。谢无咎脸上表情翻涌——惊疑、权衡、最后凝成贪婪的狂喜。他往前两步,又停住,像在掂量筹码。
江临川的手猛地攥紧她的手腕。
骨节发白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。
林厌的手停在半空。
指尖离耳后的芯片只剩一寸。巷子里的风突然停了,空气凝成胶质,压得人耳膜发胀。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,每一下都撞得生疼。
**隔离权限突破进度:94%**。
还剩二十五秒。
“林厌。”江临川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,低得几乎被心跳盖过去,“别动。”
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指节绷得发白,像铁钳。林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——比平时烫,烫得异常。他在发抖。很细微的颤抖,从指尖传到她腕骨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“放手。”她说。
“你会忘。”江临川的声音压得更低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,“忘了一切。包括我。”
林厌没回头。
她盯着谢无咎。谢无咎站在巷子另一头,手里的设备屏幕蓝光映亮他半张脸,嘴角那点笑已经彻底冻住了,眼神冷得像冰窟深处。他在等。等权限突破,等数据流冲垮她最后那点记忆,等一个干干净净的、可以重新编程的空白容器。
**95%**。
“我知道我会忘。”林厌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说明书,“但不忘,我妈就没了。”
江临川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。
她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。变重,变急,像困兽在笼子里撞。他另一只手还按在她肩窝的伤口上,掌心湿冷黏腻,脓血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阵阵往她鼻腔里钻。那味道辣,辣得她眼眶发酸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。”江临川说。
“没有。”林厌打断他,“时间到了。”
**96%**。
她突然动了。
不是挣脱,是翻转手腕。江临川扣得太紧,她转不动,干脆用另一只手覆上去,盖住他的手背。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皮肤底下能摸到凸起的血管,在突突地跳。
她低下头,嘴唇贴在他手背上。
很轻的一个触碰。像羽毛擦过,几乎没有温度。但江临川整个人僵住了,连呼吸都停了。
“江临川。”她对着他手背说话,热气呵在皮肤上,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,“如果我忘了——”
“你不会忘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不准。”
林厌笑了。
很短促的一声,像呛出来的。她抬起头,看向谢无咎。谢无咎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裂了,那点从容的假面碎得干干净净,底下露出某种近乎狰狞的急切。他盯着设备屏幕,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——
**97%**。
“芯片是诱饵。”林厌说,声音抬高了一点,确保谢无咎能听见,“吊坠才是真钥匙。但钥匙和锁……都得用。”
江临川的手指松了一瞬。
就那一瞬,林厌抽出手,指尖精准地按向耳后。
芯片的蓝光骤然炸亮。
不是温和的闪烁,是爆裂式的喷涌。光像有实质,从她耳后迸发,瞬间吞没了整条巷子。所有影子被拉长、扭曲、撕碎。年糕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蜷缩着滚进废墟缝隙。其他流浪动物四散奔逃,爪子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噪音。
谢无咎猛地后退一步,抬手挡在眼前。
太亮了。
亮得他手里的设备屏幕都变成一片惨白。进度条还在跳——**98%**——但数字开始抖动,像信号受到干扰的电视雪花。
“你启动了……”他嘶声说,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不确定,“你明知道数据流会冲垮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厌说。
她站在光里,整个人被照得近乎透明。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,蓝色的光在血管里流动,像某种外来的生命体正在接管这具身体。耳后的灼热感开始蔓延,从颅骨往下爬,爬过后颈,爬上脊椎,所过之处留下冰冷的刺痛。
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同时扎进肉里,也扎进记忆里。
她看见画面在眼前闪。
不是连贯的,是碎片。母亲在实验室里转身,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实验台;江临川站在警局走廊尽头,侧脸被窗外的夕阳镀上一层金边;秦望舒把豆浆杯递过来,塑料杯壁凝着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每一个画面都在变淡。
像被水浸湿的墨迹,边缘开始晕开,轮廓开始模糊。她拼命想抓住,但手指穿过去,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空气。
意识深处,那个数字开始狂跳。
**40%**。
**38%**。
**35%**。
每跳一次,就有一块记忆被硬生生剜走。不是遗忘,是剥离。她能感觉到有东西从脑子里被抽出去,连着神经,带着血肉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“林厌!”江临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她转过头,看见他扑过来。他的脸在强光里扭曲变形,嘴唇在动,但她听不见声音。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鸣响,像一万只蝉在同时嘶叫。
他抓住她的肩膀,用力摇晃。
她像一具木偶,随着他的力道晃动。视线开始涣散,巷子、废墟、人,全部融成一团流动的色彩。只有谢无咎手里的设备屏幕还清晰——**99%**。
权限即将突破。
只剩最后一道屏障。
林厌咬紧牙关,舌尖尝到血腥味。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握紧颈间的吊坠。
吊坠的蓝光和芯片的蓝光撞在一起。
不是融合,是共振。
两道光束在空中交汇,激发出一种更深邃的、近乎紫色的冷光。光像有生命,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浮现出一行细小的、跳动的字符。
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。
是一种她从未见过、但莫名能读懂的符号语言。
「核验协议启动。」
「载体:茉莉吊坠。」
「接口:耳后芯片。」
「验证条件:记忆损耗率超过60%。」
「当前损耗率:64%。」
「验证通过。」
字符消失的瞬间,耳后的灼热感骤然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机械的触感。像有金属探针从芯片深处伸出,刺进她的大脑皮层,开始读取、整理、重组。不是破坏,是重建。在废墟上,用残存的砖瓦,重新搭建一座摇摇欲坠的塔。
数据流还在冲撞,但方向变了。
不再撕扯她的记忆,而是开始过滤。成千上万个宠物的情感联结,成千上万个主人的记忆片段,像潮水般涌来,又像潮水般退去。只留下最核心的、最顽固的、最无法剥离的部分——
母亲的眼睛。
江临川手背的温度。
秦望舒那句“你爸要是还在”。
还有年糕蹭她小腿时,喉咙里那声呜呜的哀鸣。
这些碎片被捡起来,拼在一起,用冰冷的机械逻辑粘合。粗糙,满是裂痕,但勉强能看出形状。
意识深处的数字停止了跳动。
停在**21%**。
不再下降。
林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碎石硌着膝盖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耳后的芯片还在发烫,但那股灼热里多了一种稳定的、规律的脉冲。像心跳。不是她的心跳,是某种外来的、机械的心跳,正在她颅骨里生根。
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江临川的手。很稳,但掌心全是汗。
“林厌?”他叫她,声音绷得死紧,“能听见吗?”
林厌抬起头。
视线还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她看见江临川的脸在眼前晃动,苍白,紧绷,眼底压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急切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“我……”她挤出一个字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我没……全忘。”
江临川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炸开,炸出一片狼藉的、滚烫的光。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,手臂箍得很紧,紧得她肋骨发疼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隔着两层衣服,撞在她胸口,又快又重,像要挣脱胸腔。
“够了。”他贴着她耳边说,热气喷在她皮肤上,带着颤音,“这就够了。”
巷子另一头,传来一声闷响。
谢无咎把设备摔在了地上。
屏幕碎了,蓝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淌成一滩冰冷的水渍。他盯着那滩光,盯着光里倒映出的、自己扭曲的脸,突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,很哑,像从肺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沫。
“核验协议……”他喃喃道,抬起头,看向林厌,“你妈连这个都算到了。记忆损耗超过60%才会触发真正的密钥……好手段。真是好手段。”
他往前跨了一步。
秦望舒立刻抬枪,枪口对准他眉心。“别动。”
谢无咎没停。
他又跨了一步,两步,直到枪口几乎抵上他额头。冰凉的金属贴紧皮肤,他连眼睛都没眨,只是盯着林厌,盯着她耳后那片微弱的蓝光。
“但协议启动,意味着你的记忆已经被永久性重写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刀,往空气里扎,“21%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你剩下的每一段记忆,都掺着机械编码的杂质。意味着你再也不可能‘完整’。意味着你永远都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江临川打断他。
声音不高,但压着某种冰冷的、实质的杀意。谢无咎的话戛然而止。他看向江临川,看了很久,嘴角那点笑慢慢扩大,扩大成一个扭曲的、近乎疯狂的弧度。
“你怕了。”他说,“怕她知道真相。”
江临川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林厌往身后带了带,用身体挡住谢无咎的视线。这个动作很小,但谢无咎看见了。他笑得更厉害,肩膀都在抖。
“可惜啊。”他摇着头,往后退,退进巷子更深的阴影里,“游戏还没结束。密钥启动了,但锁……还没完全打开。你们以为赢了?”
他停下,站在明暗交界处。
一半脸被巷口漏进来的路灯光照亮,一半脸埋在黑暗里。光暗分割线从他鼻梁正中切过,像把整个人劈成两半。
“紫藤巷,17号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撞出诡异的回音,“你妈的最后一道保险,就在那儿。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她的意识,还剩最后百分之三。等那百分之三被完全融合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容彻底冷下去,“你们拿到的,就只是一具空壳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巷口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。
不是汽车。
林厌看着那些动物僵立在巷口,忽然觉得这不是战场,更像一间被迫按下暂停键的救助站。每一双红眼下面都有原本的名字,有人叫它年糕,有人叫它阿黄,有人也许只是在楼下喂过它两次,却已经足够让它记住人类手心的温度。
她没有再催促江临川。密钥核验需要时间,而她需要在这几十秒里确认一件事:如果核验成功,她要切断的是控制链,不是这些动物和世界最后的联系。她把这个要求写进系统临时指令,哪怕它会增加失败概率。
是某种更沉重、更庞大的机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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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: 密钥核验 - 夜锁迷城
林厌的后颈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烫。耳后的芯片在发烫,一小块皮肉底下埋着烧红的炭。她攥紧那截从实验残骸里捡来的生锈钢管,指关节硌得发白。
“别动。”
江临川的声音压在她耳后,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。他的左手还按在她肩窝上,掌心湿冷——脓血混着廉价消毒水的刺鼻味道,那味道钻进鼻腔,辣得她想吐。“他在测你的反应。”
谢无咎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。白大褂的下摆被巷口的风吹动。
“小厌。”他又喊了一声,语调里那股哄孩子似的耐心几乎要溢出来,“你耳后的东西在发烫,对不对?那是妈妈留给你的礼物,不是用来听外人说话的。”
她猛地抬手去摸耳后——
指尖刚触到皮肤,江临川就扣住了她的手腕。力气大得吓人,五指像铁箍勒进皮肉。“别碰。”他咬着牙说,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在诈你。”
“诈我?”
谢无咎笑了。笑声在窄巷里荡开。“江先生,你左手溃烂到肩窝了吧?再压着紫藤的权限不用,三分钟内,那胳膊就得废。到时候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围在四周的流浪动物同时动了。
十几双眼睛在昏光里泛着诡异的、同步的淡蓝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不是威胁,更像是某种共鸣。
烫。
烫得她眼前发花,烫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听见一个机械的电子音在脑子里震——不是从耳朵,是直接从颅骨内侧敲出来的——
「清除程序剩余时间:7分14秒。」
「检测到异常数据流冲击。承载率:39%。」
「警告:记忆存量低于安全阈值。继续承载将导致永久性记忆丢失。」
“他妈的……”林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手里的钢管攥得更紧。锈蚀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,这点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点。“江临川,你还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
他答得极快,但声音里的虚浮藏不住。
“那就别用权限。”她盯着最近的那条流浪狗。黄色的土狗,左耳缺了一块,脖子上挂着半截脏兮兮的项圈。眼睛蓝得像她颈间茉莉吊坠偶尔闪过的光。“它们不对劲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江临川松开了她的手腕,左手还按在她肩上。体温低得吓人。“不是攻击姿态。它们在……”
“在等什么。”林厌接上了后半句。
话音未落,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铃铛响。
很轻。
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。
是三花猫年糕。它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堆废墟里钻了出来,嘴里叼着个东西——苏晚的那张塑料工牌。工牌边缘在昏光下反着一点哑光,“苏晚·首席研究员”的字迹磨损得几乎看不清。
它径直朝林厌冲过来。
步子快得像道影子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声。冲到林厌脚边,纵身一跃——不是扑向她,而是用脑袋狠狠撞向她耳后发烫的位置!
砰。
林厌整个人被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。耳后的灼热感在这一瞬间炸开了。不是疼,是某种滚烫的、汹涌的什么从植入点涌进来,顺着脊椎一路烧下去,烧得四肢百骸都在抖。
不是幻觉。
真实的、从耳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蓝色冷光,像一小块LED灯嵌在肉里,把周围一小片皮肤都映得半透明。
与此同时,那个机械的电子音变了调。
不再是冰冷的播报,而是换成了一个更柔和、更接近人声的女声——
「检测到直系亲属生物特征标识。」
「DNA匹配成功。身份确认:苏晚(已故)。」
「关联密钥载体确认:林厌(耳后植入体·改·第三代)。」
「核验流程剩余时间:6分12秒。」
「请密钥载体准备接收全频段情感数据流。」
声音落下的瞬间,围在四周的所有流浪动物同时僵住了。
眼里的蓝光熄了。喉咙里的呜咽停了。尾巴垂了下去。那条黄狗甚至往后退了半步,歪着头,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风吹得谢无咎的白大褂猎猎作响。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种黏腻的温和,只剩下冰冷的、金属般的锐利。“苏晚……你连这个都算到了。”
林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。
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颅骨里乱撞。耳后的蓝光还在持续亮着,烫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抬手想去摸,指尖却在半空中被江临川抓住了。
“别碰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但这次语气变了。不再是警告,而是某种紧绷的、近乎急切的确认。“看你的吊坠。”
颈间的茉莉吊坠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浮了起来。
悬在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。银色的链子绷得笔直,吊坠本体正散发着和耳后芯片一模一样的淡蓝色冷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“你妈妈的布局。”江临川盯着那两处光,呼吸急促起来。左手还按在她肩上,但手指在发抖。“耳后的芯片不是监听装置。是密钥载体。所谓的清除程序……是权限核验的前置流程。”
无数碎片砸了回来。
茉莉吊坠第一次亮起蓝光。摸到苏晚工牌时耳后那阵诡异的热感。刚才,年糕触发吊坠后所有宠物恢复神智的场景。
“他之前说的监听……是假的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芯片一直在发烫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它在接收数据。”江临川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。视线扫过四周僵立的动物,扫过年糕嘴里叼着的工牌,最后落在巷口谢无咎身上。“谢无咎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