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,在昏暗巷子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。街道。邮筒。三轮车。拍摄时间七点四十五——正是他离开周正平藏身处、前往西山公园之前。对方早就盯上了,只是等到现在才亮出獠牙。
他拇指划过这行字,指腹能感觉到屏幕玻璃的冰冷。巷子深处的腐臭味涌过来,混合着左臂伤口被水浸透后布料特有的潮湿腥气。胃拧成了麻花,一股酸涩的灼热感从喉咙深处往上顶。
那两人在西山公园的试探太直接,太像明面上的警告。而这条短信……阴冷,精准,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。这是另一股势力。或者,是沈墨卿手里更暗的那把刀。
陆沉舟按灭屏幕。黑暗重新吞没巷子。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的沉闷声响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。
周正平不能再留在原处。但直接去接人等于自投罗网——对方可能正等着他出现。他需要一个新的地点,一个能暂时隔绝视线、又能完成鉴定的地方。周正平自己提过,他早年私下租过一个工作室,连家人都不知道。
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,开机。屏幕蓝光刺眼。他翻到周正平的号码,拨通。
响了三声,接起。没有“喂”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周老。”陆沉舟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却平稳,“您说的那个工作室,钥匙还在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能听见老人吞咽口水的声音。“在……在工具箱夹层。但那儿很久没去了,灰大,设备也旧——”
“地址发给我。现在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“二十分钟后,我到您楼下接您。只带工具箱,别的什么都别动。窗帘保持原样,灯别关。”
“出事了?”周正平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有人拍了您楼下的照片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我们得换个地方干活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然后,周正平哑着嗓子说: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陆沉舟把诺基亚塞回内袋,转身走出巷子。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投在潮湿的砖墙上。左臂的擦伤火辣辣地疼,但他脚步没停。
车是偷来的,一辆停在老旧小区里、积满灰尘的银色捷达。陆沉舟用铁丝捅开车门,接上线,发动机沉闷地咳嗽两声,活了。
他开得很慢,绕了三条街,确认没有尾巴。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水汽,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。
周正平住的那栋楼出现在视野里。三单元入口亮着昏黄的声控灯。陆沉舟把车停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,熄火。
没有异常车辆。没有徘徊的人影。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,消失在绿化带深处。
陆沉舟下车,穿过街道。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剩菜馊掉的气味。他走到三楼,敲了敲门——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。周正平的脸在门后,苍白,眼袋浮肿。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深绿色的旧工具箱,金属扣子有些锈了。
“走。”陆沉舟侧身让他出来,顺手带上门。锁舌咔哒一声合拢。
两人一前一后下楼。周正平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拖沓。工具箱在他手里晃荡,里面的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到了楼下,陆沉舟示意他上车,自己绕到驾驶座。
发动机重新响起。车灯划破黑暗,驶入空旷的街道。
“西郊……老纺织厂改建的文创园,最里头那栋。”周正平的声音很干,“我零三年租的,本来想弄个私人鉴定室,后来……没弄成。”
“一次交了五年。后来也没人催,我就没退。”周正平把工具箱抱在怀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扣,“有十年没去了吧。不知道成什么样了。”
陆沉舟没再问。他盯着后视镜,偶尔变道,拐进小路。城市灯光渐渐稀疏,路两旁开始出现围墙和荒草。远处,一片黑黢黢的厂房轮廓浮现出来,像蹲伏的巨兽。
文创园的招牌早就褪了色,铁门虚掩着。陆沉舟把车开进去,碾过坑洼的水泥地。园区里一片死寂,只有几盏残存的路灯发出惨白的光,照亮墙上斑驳的涂鸦。
最里头那栋楼只有三层,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。周正平指了指侧面一个锈蚀的铁门。“那里……楼梯上去,三楼最右边。”
陆沉舟停好车,熄火。他先下车,环视一圈。没有摄像头——至少没有亮着红灯的。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鸣,铁轨震动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。
他拉开副驾驶的门。周正平抱着工具箱下来,腿有些软,踉跄了一下。陆沉舟扶住他胳膊。老人的手臂在发抖,皮肤冰凉。
周正平哆嗦着打开工具箱夹层,摸出一把铜钥匙,已经生了绿锈。陆沉舟接过,走到铁门前。锁孔很涩,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楼道里一片漆黑,灰尘味扑鼻而来。陆沉舟打开手机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。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踩上去的脚印清晰可见——只有他们的。
三楼。走廊尽头那扇门,深绿色,漆皮剥落。钥匙插进去,转动。锁芯里传来沉闷的咔哒声。
一股陈年的、混合着纸张、灰尘和金属气味的空气涌出来。陆沉舟用手电照进去。房间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。靠墙摆着两张旧木桌,上面盖着发黄的防尘布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边缘已经塌陷。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。
他走进去,脚下扬起细小的尘埃,在手电光柱里飞舞。周正平跟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隔绝了外界,房间里的寂静变得更有重量,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陆沉舟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。玻璃外是铁栏杆,再外面是空旷的园区和更远的城市灯火。视野开阔,如果有人靠近,很容易发现。
他放下窗帘,转身。“能开灯吗?”
周正平摸索着走到墙边,按下一个开关。头顶传来嗡鸣声,两根老式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,惨白的光勉强照亮房间。灯光不稳定,微微颤动,发出持续的、令人烦躁的低频噪音。
“电压不稳。”周正平低声说,像是解释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他走到一张桌子前,掀开防尘布。灰尘腾起,他咳嗽了两声。
桌面上摆着一些仪器:一台老式的对比投影仪,镜头盖着;几个不同倍率的放大镜,金属圈已经失去光泽;还有镊子、尺子、一盒褪了色的滤光片。周正平用袖子擦了擦桌面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陆沉舟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,摊开。里面是两份文件的高清放大打印件——一份是十年前案卷里“孙秘书”的签名,另一份是从周正平女儿被绑架现场找到的、威胁信上的笔迹。纸张很薄,但打印精度极高,连纸张纤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。
他把两份打印件并排铺在桌面上,用镇纸压好。灯光下,黑色的墨迹像某种有生命的纹路。
周正平没立刻动。他盯着那两份签名,呼吸变得又浅又急。几秒钟后,他才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皮革卷袋,展开,里面是一排精密镊子、探针和一把袖珍尺。他戴上老花镜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带环形灯的放大镜,插上电。
环形灯亮起,冷白的光束聚焦在纸面上。周正平俯身,放大镜几乎贴到纸上。他的呼吸声消失了,整个人凝固成一种专注的姿势。只有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镊子,极其缓慢地在纸面上方移动,仿佛在触摸无形的轮廓。
陆沉舟站在他侧后方木看着。他没有催促,只是观察周正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——老人手腕的稳定程度,镜片后眼睛的聚焦点,甚至喉结吞咽的频率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日光灯的嗡鸣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。
终于,周正平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但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进入专业状态后特有的冷静:“压力分布不对。”
镊子尖指向放大件上“孙”字起笔的那一撇。“你看这里。真迹的入笔很轻,有一个微小的顿挫——这是孙秘书手腕旧伤留下的习惯性动作,他下意识会减轻那个方向的用力。”镊子移到另一份文件上同样的位置,“但这份,入笔直接、均匀,没有顿挫。模仿者知道他有旧伤,所以刻意模仿了‘轻’,但他模仿的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他不知道那个顿挫是疼痛导致的肌肉记忆。”
陆沉舟靠近一些。纸面在环形灯下泛着冷光,墨迹的细微差异被放大到近乎狰狞。“能定量吗?”
“需要测量仪。”周正平从桌下拖出一个纸箱,打开,里面是一台巴掌大的电子测量仪,连着数据线。他接上电源,开机,屏幕亮起蓝光。他用镊子夹起一枚极细的探针,校准,然后轻轻点在真迹的那个顿挫处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。“峰值压力0.3牛,持续时间0.08秒。”周正平说。探针移到伪造文件上同样的位置。“这里……0.15牛,持续时间0.15秒。力度减半,但拖长了。这是模仿‘轻’的常见错误——以为放慢速度就是轻。”
陆沉舟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,那里有一支笔。他抽出来,在指间转动,拆开笔帽,又装上。笔芯的弹簧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周正平没回答。他移动放大镜,聚焦到“秘书”二字的连笔处。看了很久。久到陆沉舟以为他又陷入了某种情绪。
然后,老人突然吸了一口气,很急,像是被什么呛到了。
“这里……”周正平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这个弧线……真迹的弧度是自然手腕转动形成的,顶部有一个轻微的扁平——孙秘书写字时小指会无意识地抵住纸面,到弧顶时会稍微压一下。但这个……”
镊子尖点在伪造文件上。他的手在抖,金属尖端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“这个弧线太完美了。圆规画出来的一样。”周正平抬起头,老花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,直直看向陆沉舟,“模仿者……他太追求‘像’了。他用了辅助工具。真人是画不出这种弧线的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日光灯的嗡鸣变得刺耳。
陆沉舟停下转笔的动作。笔杆在他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。“所以,结论是?”
周正平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摘下老花镜,用袖子擦了擦镜片,动作很慢,很重。重新戴上后,他才说:“两份签名,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伪造者水平很高,熟悉孙秘书早年的书写习惯,甚至知道他的旧伤。但他太依赖技术辅助,反而露出了马脚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咙滚动。“而且他模仿的是孙秘书九六年前的笔迹特征。九六年之后,孙秘书的旧伤加重,那个顿挫其实变得更明显了。但伪造者不知道——或者,他拿到的样本,只到九六年。”
陆沉舟盯着他。“当年的鉴定报告,你写进去了吗?这些细节。”
周正平的身体僵住了。他慢慢直起身,放大镜的环形灯还亮着,在他脸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。他的嘴唇开始哆嗦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写了……初稿写了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周正平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破碎,“然后……电话来了。是……是当时分管技术的副局长。他说……他说‘老周啊,这个案子影响大,结论要稳妥。有些太细的技术点,容易引起不必要的争议,是不是可以……模糊处理一下?’”
他睁开眼睛,眼里全是血丝和某种近乎崩溃的东西。“他说……他说这是‘建议’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我……我改了报告。把压力分布差异改成了‘存在个体书写波动’,把弧线问题改成了‘不排除纸张不平整导致的变形’。”
话音落下。房间里只剩下日光灯顽固的嗡鸣。
周正平突然抬手,狠狠抹了把脸。手掌粗糙,刮过皮肤发出沙沙声。他转过身,背对陆沉舟,肩膀垮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“我改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对着空气,对着满屋的灰尘,“我他妈改了……就为了……为了能平安退休……为了……”
陆沉舟没有动。他看着老人颤抖的背影,看着桌上那两份在冷光下如同罪证的文件。左眼角开始轻微抽搐,一下,又一下,像有根神经在皮底下跳动。
他等了几秒钟,等周正平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,才开口。声音很平,没有责备,也没有安慰,只是陈述:
“当年让你改报告的人,和现在要灭口的人,可能是同一批。”
“你不说,我们永远在暗处。”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桌边。他拿起那份伪造签名的放大件,对着光。“但现在,我们有这个。你有机会把当年没写进去的结论,写清楚。写在一份新的报告上。”
周正平慢慢转过身。他脸上有泪痕,混着灰尘,在苍老的皮肤上划出污迹。但他眼睛里的崩溃,正被另一种东西取代——一种浑浊的、沉重的、但异常尖锐的东西。
“笔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但清晰。
陆沉舟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一份空白的鉴定报告表格,铺在桌上。又递过去一支黑色签字笔。
周正平接过笔。他的手还在抖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木迟迟落不下去。他盯着空白处,像是盯着一个深渊。
陆沉舟没催他。他走到窗边,再次撩开窗帘一角。外面还是那片空旷的园区,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稀疏。但天边,最深的黑暗已经开始褪色,露出一线若有若无的灰白。
就在这时,周正平放在工具箱上的老年手机,突然炸响。
铃声是老式电话的“叮铃铃”,尖锐,刺耳,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把刀捅进来。周正平浑身一哆嗦,笔掉在桌上,滚到边缘。
陆沉舟猛地转身。他看到周正平盯着手机屏幕,脸色瞬间变得死灰,嘴唇失去所有血色。
周正平颤抖着伸出手,按下接听,又按下免提。
一个女人的哭声立刻冲了出来,嘶哑,破碎,带着绝望的嚎啕:
“老周……老周啊……老李他……他没了……昨晚下楼……摔了……楼梯间灯坏了……他……他就那么……警察说是意外……意外啊……”
周正平的身体晃了晃。他伸手扶住桌沿,指甲抠进木头里,发出咯吱声。
陆沉舟已经一步跨过来,从周正平僵直的手里拿过手机。他声音冷静得可怕:“李嫂,我是周老同事。请问事发具体时间?地点?有没有目击者?李法医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,或者见过什么人?”
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一下,变成压抑的抽泣。“昨晚……昨晚十点多……就在他家单元楼……四楼到三楼的拐角……没人看见……他最近……最近老是念叨以前的事……说睡不好……说有人……有人盯着……”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。塑料外壳触碰到木头发出的轻响,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。
周正平还保持着扶桌的姿势,眼睛直直瞪着前方木瞳孔涣散。他的牙齿开始打颤,咯咯咯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整个人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膏像。
陆沉舟转向他,一字一句,声音像淬过冰:
周正平猛地一颤,涣散的目光聚焦到陆沉舟脸上。
“他们是冲着所有知道当年细节的人来的。”陆沉舟说,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,“您刚刚,差点就成了下一个。”
话音落下。窗外的天空,那线灰白正在扩大,吞噬黑暗。
不是陆沉舟的。那声音尖锐、单调,带着老式手机特有的塑料感共鸣,像一根生锈的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两人刚刚构建起的、脆弱而专注的专业空间里。
周正平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正俯身在工作台上,左手压着放大图边缘,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镊子,镊子尖端悬在纸张上方一毫米处,微微颤抖。声音来自他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帆布工具包深处。他的动作凝固了,仿佛那铃声是某种禁忌的咒语,触发了埋藏多年的条件反射。额头上瞬间渗出的细密汗珠,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冷光。
陆沉舟的左眼角轻微抽搐了一下。他没有动,目光从周正平僵硬的侧脸,移向那只帆布包。铃声在继续,固执地响着,压过了日光灯管低沉的嗡鸣。空气里旧纸张和金属仪器混合的冰冷气味,似乎被这声音搅动,变得粘稠而压迫。
“接。”陆沉舟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催促,只是陈述。
周正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镊子尖端“叮”一声轻响,碰在金属工作台的边缘。他迟缓地直起身,动作像生了锈的机器,转身,弯腰,手伸进帆布包深处摸索。掏出来的是一只黑色翻盖老人机,屏幕很小,此刻正亮着,显示着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。
他盯着屏幕,喉结上下滚动,吞咽了一下。然后,拇指按下接听键,动作很慢,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。他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漏了出来——即使隔着几步远,陆沉舟也能听见那压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哭泣和喘息,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,语无伦次,被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“……老周……老周啊……出事了……老李他……他没了……”
周正平的脸“唰”一下褪尽了血色。嘴唇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睛瞪大,瞳孔在浑浊的眼球里扩散,失去了焦距,直勾勾地盯着工作台冰冷的金属表面。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,手背青筋暴起,整条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老李……李建国?哪个老李?”
“还有哪个老李啊!”电话里的哭声陡然拔高,带着绝望的尖利,“昨晚……昨晚他说下楼扔垃圾……就没回来……邻居早上发现他……在楼梯拐角那儿……摔了……头磕在水泥台阶上……流了好多血……警察来了,说是……说是意外失足……”
周正平的身体晃了一下。他另一只手猛地撑住工作台边缘,才没让自己倒下去。帆布包被他的动作带倒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里面的工具散落出来,金属尺、放大镜、镊子滚了一地,在水泥地面上碰撞出零乱刺耳的响声。空气里灰尘被惊起,在灯光下疯狂飞舞。
他两步跨过去,没有去扶摇摇欲坠的周正平,而是直接从他僵硬的手指间夺过了那只还在漏音的老年机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。他把手机贴到自己耳边。
“我是周正平的朋友。”他的语速快而清晰,压过了电话那头持续的抽泣,“您慢慢说,时间,具体地点,警察怎么说,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?”
电话那头的老妇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声震住了,哭声噎了一下,然后断断续续地回答:“昨晚……大概九点多……就在他家那栋老楼,三单元……四楼和五楼中间的拐角……警察说没看见打斗痕迹,楼梯上也没别的……就说是不小心摔的……可老李他……他腿脚一直挺利索的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他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特别的事?比如以前工作上的,或者见了什么人?”陆沉舟追问,目光却扫过周正平。老人此刻已经瘫坐在椅子上,双手死死抓着工作台边缘,指节绷得发白,身体像筛糠一样抖着,牙齿磕碰出“咯咯”的轻响,眼神涣散,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。
“没……没怎么说啊……”老妇人的声音带着茫然的痛苦,“就是前两天……他好像有点心神不宁,念叨了几句……说什么‘这么多年了,还不放过’……我问他是啥,他又不肯说……”
陆沉舟的呼吸停顿了半秒。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拧成了麻花。他抬眼,工作室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,外面是沉沉的、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远处隐约传来城市清扫车单调的“唰唰”声,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。
“节哀。”他对着话筒说,语气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,“请保重身体。后续如果有需要,周老会联系您。”
不等对方再说什么,他直接按断了通话。
寂静重新涌了回来,但已经截然不同。之前的寂静是专注的、充满可能性的真空;现在的寂静,是死亡渗透进来后留下的、沉重而黏腻的淤积。灰尘缓慢沉降。日光灯管持续发出低微的、令人烦躁的嗡鸣。
陆沉舟把那只冰冷的塑料手机扔回周正平腿边的帆布包上。手机撞在散落的工具上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周正平。
周正平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、孩童般的恐惧和茫然。他看着陆沉舟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额头的汗珠汇成细流,滑过颤抖的腮边。
“不是意外。”陆沉舟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死寂的房间里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,清晰,冰冷,带着金属的质感。“李建国。当年参与过旧案外围笔迹特征比对的那个法医,退休三年。对不对?”
周正平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,嘶哑而痛苦。他点头,幅度很小,但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他们是冲着所有知道当年细节的人来的。”陆沉舟继续说,语速平稳,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周正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和颤抖。“清理。系统性的。从外围开始,扫除一切可能的口子。你,”他微微前倾,阴影笼罩住周正平惨白的脸,“刚刚差点就成了下一个。”
周正平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被扼住了气管。他放在工作台上的手开始剧烈地痉挛,五指蜷缩又张开,指甲刮擦着金属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吱”声。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来,混着汗水,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。那不是悲伤的眼泪,那是恐惧冲破极限后,身体自发的、无法控制的生理崩溃。
“我……我当年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血沫,“那份报告……那个电话……是……是赵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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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: 暗巷螳螂,明灯黄雀 - 镜中凶手
手机屏幕的光,在昏暗巷子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。街道。邮筒。三轮车。拍摄时间七点四十五——正是他离开周正平藏身处、前往西山公园之前。对方早就盯上了,只是等到现在才亮出獠牙。
他拇指划过这行字,指腹能感觉到屏幕玻璃的冰冷。巷子深处的腐臭味涌过来,混合着左臂伤口被水浸透后布料特有的潮湿腥气。胃拧成了麻花,一股酸涩的灼热感从喉咙深处往上顶。
那两人在西山公园的试探太直接,太像明面上的警告。而这条短信……阴冷,精准,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。这是另一股势力。或者,是沈墨卿手里更暗的那把刀。
陆沉舟按灭屏幕。黑暗重新吞没巷子。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的沉闷声响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。
周正平不能再留在原处。但直接去接人等于自投罗网——对方可能正等着他出现。他需要一个新的地点,一个能暂时隔绝视线、又能完成鉴定的地方。周正平自己提过,他早年私下租过一个工作室,连家人都不知道。
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,开机。屏幕蓝光刺眼。他翻到周正平的号码,拨通。
响了三声,接起。没有“喂”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周老。”陆沉舟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却平稳,“您说的那个工作室,钥匙还在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能听见老人吞咽口水的声音。“在……在工具箱夹层。但那儿很久没去了,灰大,设备也旧——”
“地址发给我。现在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“二十分钟后,我到您楼下接您。只带工具箱,别的什么都别动。窗帘保持原样,灯别关。”
“出事了?”周正平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有人拍了您楼下的照片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我们得换个地方干活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然后,周正平哑着嗓子说: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陆沉舟把诺基亚塞回内袋,转身走出巷子。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投在潮湿的砖墙上。左臂的擦伤火辣辣地疼,但他脚步没停。
车是偷来的,一辆停在老旧小区里、积满灰尘的银色捷达。陆沉舟用铁丝捅开车门,接上线,发动机沉闷地咳嗽两声,活了。
他开得很慢,绕了三条街,确认没有尾巴。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水汽,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。
周正平住的那栋楼出现在视野里。三单元入口亮着昏黄的声控灯。陆沉舟把车停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,熄火。
没有异常车辆。没有徘徊的人影。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,消失在绿化带深处。
陆沉舟下车,穿过街道。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剩菜馊掉的气味。他走到三楼,敲了敲门——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。周正平的脸在门后,苍白,眼袋浮肿。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深绿色的旧工具箱,金属扣子有些锈了。
“走。”陆沉舟侧身让他出来,顺手带上门。锁舌咔哒一声合拢。
两人一前一后下楼。周正平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拖沓。工具箱在他手里晃荡,里面的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到了楼下,陆沉舟示意他上车,自己绕到驾驶座。
发动机重新响起。车灯划破黑暗,驶入空旷的街道。
“西郊……老纺织厂改建的文创园,最里头那栋。”周正平的声音很干,“我零三年租的,本来想弄个私人鉴定室,后来……没弄成。”
“一次交了五年。后来也没人催,我就没退。”周正平把工具箱抱在怀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扣,“有十年没去了吧。不知道成什么样了。”
陆沉舟没再问。他盯着后视镜,偶尔变道,拐进小路。城市灯光渐渐稀疏,路两旁开始出现围墙和荒草。远处,一片黑黢黢的厂房轮廓浮现出来,像蹲伏的巨兽。
文创园的招牌早就褪了色,铁门虚掩着。陆沉舟把车开进去,碾过坑洼的水泥地。园区里一片死寂,只有几盏残存的路灯发出惨白的光,照亮墙上斑驳的涂鸦。
最里头那栋楼只有三层,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。周正平指了指侧面一个锈蚀的铁门。“那里……楼梯上去,三楼最右边。”
陆沉舟停好车,熄火。他先下车,环视一圈。没有摄像头——至少没有亮着红灯的。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鸣,铁轨震动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。
他拉开副驾驶的门。周正平抱着工具箱下来,腿有些软,踉跄了一下。陆沉舟扶住他胳膊。老人的手臂在发抖,皮肤冰凉。
周正平哆嗦着打开工具箱夹层,摸出一把铜钥匙,已经生了绿锈。陆沉舟接过,走到铁门前。锁孔很涩,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楼道里一片漆黑,灰尘味扑鼻而来。陆沉舟打开手机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。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踩上去的脚印清晰可见——只有他们的。
三楼。走廊尽头那扇门,深绿色,漆皮剥落。钥匙插进去,转动。锁芯里传来沉闷的咔哒声。
一股陈年的、混合着纸张、灰尘和金属气味的空气涌出来。陆沉舟用手电照进去。房间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。靠墙摆着两张旧木桌,上面盖着发黄的防尘布。墙角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