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妈带人离开后,客房门被重新关上。
落锁的声音清脆,冰冷。
陆沉舟站在窗前,看着那抹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楼下小径尽头的暮色里。沈清欢最后那个无声的点头,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扫视房间。
搜查的痕迹烙在每一处。抽屉被拉开一掌宽的缝隙,柜门虚掩的角度与记忆里相差三度,床单褶皱的位置向上偏移了十公分。吴妈的人动作很专业,没有留下明显翻乱的狼藉,但每一处细微的位移都像用刀尖刻下的警告:你在这里没有隐私,也没有安全。
他走到书桌前,手指拂过桌面。灰尘被抹出一道清晰的浅痕。
等待。
时间在寂静中爬行,每一秒都带着重量。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,沈宅内部的灯光次第亮起,在花园里投下交错、僵硬的光斑。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声,规律、沉重,靴底碾碎砂砾的闷响像某种机械钟摆,丈量着这座宅邸的囚笼尺度。
九点一刻。
门外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守卫那种靴底的闷响,而是布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沙沙声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住,停顿了三秒,心脏搏动三次的时间,然后响起两声短促、一声长的敲门暗号。
陆沉舟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,喉结几乎不动。
“夜宵。”沈清欢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发紧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他拉开门闩。
沈清欢端着托盘侧身闪进来,反手将门轻轻抵上,动作快得像受惊的鸟。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瓷碗边缘还冒着微弱的热气。但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关节泛白,指尖冰凉得近乎透明,在接触到陆沉舟伸过来接托盘的手时,那阵细微而持续的颤抖毫无阻碍地传递过来。
陆沉舟接过托盘放在桌上,转身时,沈清欢已经退到墙边,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破碎。
“外面有人?”他问,目光扫过门缝下的阴影。
“吴妈……吴妈刚才在楼梯口和守卫说话。”沈清欢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,像怕被什么无形的手骤然掐断,“我借口送夜宵上来,她说……说老爷吩咐了,陆先生需要静养,送完就下去,别多待。守卫……守卫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陆沉舟懂了。那是审视猎物的眼神。
他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顶灯的光线从上方打下,她脸色苍白得近乎灰败,眼下堆积着浓重的、青黑色的阴影,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新鲜的、细小的血痕,已经凝成暗红的痂。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他问,语气平稳得像在询问天气。
沈清欢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进去却像卡在喉咙里,发出细微的嘶声。她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围裙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。“顾律师……顾律师下午回来的时候,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。我躲在走廊转角,听见他打电话……”她顿了顿,闭上眼睛,努力从恐惧的碎片里打捞那些词句,“他说……‘老周跑了,跑到城北废弃厂区去了,红星纺织厂那个旧仓库’。他声音很凶,我从来没听过他那样……他说‘调集所有人手,把北区所有出口都给我看死,一只老鼠都不准放出去’。他还说……说‘天亮之前,必须把人给我挖出来’。”
陆沉舟的瞳孔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收缩,像针尖刺入黑暗。
城北。红星纺织厂。周正平果然往那边去了。但顾知行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,也更暴烈——封锁整个北区,这意味着周正平的藏身窗口正在以分钟为单位急速关闭,围捕的网正在收拢。
“具体多少人?”陆沉舟追问,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,压向沈清欢混乱的叙述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沈清欢摇头,声音发颤,“他只说‘所有人手’。但我听见他后面又对着电话吼,说‘让赵铁山的人也动起来,北区三条主路,每个路口设卡’。陆先生,赵铁山……是那个管着码头货运的赵铁山吗?”
陆沉舟眼神一沉。顾知行连赵铁山的人都调动了,这意味着围捕的规模远超私人恩怨,已经动用了沈墨卿在本地灰色地带的触角。周正平被困死的概率,正在指数级上升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还有……”沈清欢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她猛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围裙下摆。藏蓝色的棉布边缘,一道清晰的撕裂口子突兀地横在那里,大约两寸长,像一道丑陋的伤口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。“车库……下午在车库工具间,我躲的时候太急,围裙边被货架上的铁钩勾破了。可能……可能掉了一小块布料,或者线头,挂在那钩子上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在眼底积聚,摇摇欲坠。“陆先生,如果他们仔细搜查工具间,找到那块布料……哪怕只是一根线……”
“会锁定沈府内的女性佣人。”陆沉舟接过话,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冰冷的陈述,“藏蓝色棉质围裙,府内统一配发。吴妈会第一个被问话,然后是你,以及其他所有可能接触车库的人。他们会比对纤维,检查每个人的围裙。”
沈清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她抬手捂住嘴,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,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,细碎而绝望。
陆沉舟看着她,看着她被恐惧碾碎的模样。房间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气声,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、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。
几秒钟的沉默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那个空荡荡的抽屉——吴妈的人下午搜查时,连钢笔和便签纸都收走了,寸草不留。他沉默片刻,弯腰,手指探入桌腿内侧一道狭窄的缝隙,指尖触到一小截粗糙的圆柱体。抠出来,是一小截铅笔头,比指甲盖长不了多少,那是前几天他无意中掉进去的。又撕下托盘垫纸的一角空白处,边缘参差不齐。
他背对沈清欢,用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在纸片上快速写下几个字。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,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,清晰得刺耳。
写完,他将纸片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坚硬的、边缘锋利的小方块。然后转身,走到沈清欢面前。她没有抬头,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,眼泪滴落在藏蓝色的围裙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“听好。”陆沉舟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,一字一字钉进两人之间粘稠的空气里,“第一,回去之后,立刻把这条围裙处理掉。烧干净,灰烬碾碎,冲进下水道,不要留下任何可见的残留。”
沈清欢猛地抬头,眼泪终于滚下来,划过苍白的脸颊。“可是……如果现在烧,被闻到烟味,或者看到烟……”
“用佣人房卫生间那个小铁皮桶,关紧门,开排风扇,用湿布塞住门缝。”陆沉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是命令,是唯一解,“第二,从此刻起,忘记你去过车库。如果任何人问起——特别是吴妈,或者顾知行的人——你就说,今天下午我威胁了你。我告诉你,如果不按我的吩咐做事,我就向老爷告发你曾经在书房外偷听他和顾律师的谈话。你因为害怕,才不得不服从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沈清欢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破碎不堪。
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将那张折成硬块的小纸片递给她,纸片边缘几乎要戳破她颤抖的掌心。“第三,如果事情最终还是败露,如果他们找到了确凿证据指向你,你就把一切推到我身上。说所有计划都是我胁迫你做的,钥匙是我偷的,干扰器是我让你放的,你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出于恐惧被迫听从。记住这个说法,反复练习,直到它听起来像真的。”
沈清欢没有接纸片。她盯着陆沉舟,眼泪不断涌出,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亮的痕迹。“不行……这不行!你会被——他们会对你——”
“这是我欠你的。”陆沉舟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沉重的、浸满冰水的石头,砸进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,激起无声的轰鸣,“我利用了你,把你拖进这个局面。最终的风险,理应由我来承担。”
他拉起沈清欢冰凉、颤抖的手,将纸片塞进她掌心,然后合拢她的手指,用力握了握。他的手掌干燥温热,与她指尖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。“纸上是后门机械锁备用钥匙的位置,和你需要做的另一件事。看完,记牢,烧掉。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力,烧掉是唯一保险。”
沈清欢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抖,但最终紧紧蜷缩起来,攥住了那个坚硬的纸块,像攥住最后一根稻草。她看着陆沉舟,嘴唇剧烈地翕动着,似乎有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,却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,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。
“现在,深呼吸。”陆沉舟松开手,退后一步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缓、精准、近乎冷酷的节奏,“调整你的表情,端起托盘,像平常一样离开这扇门。不要跑,不要回头,不要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。你是来送夜宵的,仅此而已。”
沈清欢闭上眼睛,用力地、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即将溺毙的人浮出水面。再睁开时,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慌乱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、空洞的平静。她抬手,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,皮肤被粗糙的布料擦得发红。然后转身,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托盘,手指依旧冰凉,但不再发抖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,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带着某种斩断退路的决绝,“你……要活着出去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侧身出去,动作稳得近乎僵硬。门被轻轻带上,落锁声再次响起,清脆而决绝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听着门外那布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渐渐远去,节奏由慢到
门关上的轻响之后,寂静便如实体般压了下来,沉甸甸地压在陆沉舟的肩胛骨上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心脏在胸腔里稳定而沉重地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像在倒数。周正平在城北,在“红星纺织厂”的旧仓库里。顾知行调集了人手,正在封锁北区。老周能撑多久?一小时?两小时?还是此刻已经被沉重的脚步声包围,被手电筒的光束钉在生锈的机床后面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?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吴妈下午的搜查带走了所有可能被用作工具的东西——钢笔、回形针、甚至那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本。他沉默片刻,伸手摸向桌底。指尖在木板接缝处仔细摸索,皮肤擦过粗糙的木刺,终于触碰到一点微小的凸起。
那是他前几天用指甲刻下的一道浅痕,标记着一个位置。
他用力按压那块木板,听到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。木板边缘弹起一条细缝,他撬开它,从夹层里取出一段约十厘米长的细铜丝。铜丝是从旧台灯上拆下来的,表面已经氧化发黑,但依旧柔韧,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金属腥气。
他捏着铜丝,坐回床边。
床单上还残留着沈清欢坐下时的轻微凹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廉价皂粉的气味。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形,冰冷、危险,布满倒刺,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。
第一步:制造一次局部的、看似自然的电路故障。时间必须精确——最好在夜间岗哨换班前三分钟。地点:西翼电路检修口,那个锈蚀的金属盖板他白天路过时确认过位置。方法:将铜丝一端插入检修口内某处关键线路接头,另一端搭接在接地金属箱体上,造成短路。短路会引发该回路跳闸,导致后门区域停电。成功率?六成。风险:可能触发过载保护而非跳闸,可能引发小范围火花,引起注意。火花会是什么颜色?蓝白色,短暂,刺眼。
第二步:停电触发后门电子锁的备用机械模式。切换需要三十秒,且会触发警报。中央控制室会收到“电力故障-备用模式启动”的提示,维修人员会被派往检修口,部分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吸引。窗口期:从停电到维修人员抵达检修口,预估两到三分钟。期间后门守卫可能分出一人前往配电室查看。脚步声会急促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第三步:利用这三十秒加维修人员抵达前的短暂混乱窗口,从客房窗户下到花圃,穿过灌木丛,抵达后门。机械锁需要钥匙,但沈清欢提到过,后门机械锁的备用钥匙挂在西翼储藏室的墙上——那是她某次取清洁工具时无意中看到的。钥匙是否还在?未知。储藏室夜间是否上锁?未知。锁舌弹开的声音,在寂静中会像一声枪响。
第四步:拿到钥匙,打开后门,消失在围墙外的夜色里。围墙外是否已有顾知行的人蹲守?未知。夜风会立刻灌满衣领,带着初秋的凉和远处工业区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酸腐气。
每一步都建立在脆弱的假设之上,像用蛛丝悬挂巨石。
假设一:短路能成功引发跳闸,而不是直接烧毁线路或引发火灾,招致全面搜查。火焰会先从检修口缝隙里窜出,带着塑料烧焦的恶臭。
假设二:停电后,后门守卫会按程序前往配电室或检修口查看,而不是坚守岗位。他们的对讲机会沙沙作响,传出指令,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。
假设三:沈清欢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,提前拿到储藏室的备用钥匙,或者至少确认钥匙仍在原处。钥匙串会叮当作响,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。
假设四:周正平能撑到他抵达城北。老周的呼吸会越来越浅,血渗进水泥地的缝隙,凝结成深褐色的斑点。
假设五:顾知行没有在沈府外围布置第二层包围圈。黑色的轿车会静静停在街角,车窗摇下一半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。
陆沉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截铜丝,铜丝在他指间弯曲、缠绕,勒出浅白的印子,仿佛在模拟电流的路径。他的呼吸平稳,但太阳穴处的血管在微微跳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精准,冷酷无情。
代价。
如果失败,沈清欢会因为钥匙失窃或异常行动而立刻暴露。吴妈和顾知行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。最好的结果是成为下一个“吴淑芬”,在某个疗养院里“被护理”,终日面对雪白的墙壁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。更可能的结果是,和车库里的围裙纤维证据对上线,成为“企图协助逃犯、破坏家族安保”的内鬼,然后“意外”消失。沈墨卿处理内部问题,向来干净。尸体会在哪里被发现?护城河?废弃工地?还是郊外某处新翻的土里?
而他,陆沉舟,将失去在沈府内最后的信息通道,失去周正平可能提供的关于当年“假自白”的关键证词,失去一切翻盘的希望。沈墨卿会名正言顺地将他处理掉,或许就在这间客房里,制造一起“囚徒因压力过大自戕”的现场。工具可能是那根铜丝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——一段撕碎的床单,一块锋利的瓷片。尸检报告会写得无懈可击,结论会是“自主意识下的行为”,所有疑问就此封存。
风险与收益的天平剧烈摇晃,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但天平的另一端,放着周正平的命,放着沈清欢母亲被篡改的病历背后可能牵连出的、关于沈墨卿更早、更深的秘密,放着十年前那场政治谋杀案真相的一线微光。那光微弱如风中之烛,却烫得他掌心发痛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陆沉舟松开铜丝,让它落在掌心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刺入皮肤,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神经末梢。
他需要沈清欢的再次配合。不仅仅是拿钥匙,还需要她在停电发生后的几分钟内,提供一个“干扰”——某种能暂时吸引守卫或监控室注意力的合理事件。比如,在厨房“不小心”打翻一锅热汤,触发烟雾报警器,让刺耳的鸣响撕裂夜晚的宁静;或者在西翼走廊“突然发病”,大声呼救,让脚步声和询问声汇聚成短暂的混乱漩涡。这要求她再次冒险,将她已经摇摇欲坠的安全彻底押上赌桌,将她的演技、勇气和运气都推到极限。她的声音必须足够惊慌,足够真实,能骗过那些见惯了各种把戏的老手。
而他已经承诺了承担全部责任。那句“这是我欠你的”还悬在房间里,带着纸片划过喉咙的粗糙感,带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、难以置信的泪光。承诺是锚,将他和沈清欢的命运之船死死栓在了一起,无论前方是风暴还是暗礁,要沉,就是两条船一起沉,海水会灌进船舱,冰冷刺骨。
他站起身,走到房间中央。
闭上眼睛,开始最后一次推演。
从床边到窗户,三步。地板会轻微吱呀。开窗,插销有轻微锈蚀,转动时会发出“吱呀”轻响,在寂静中会被放大。翻越窗台,身体悬空,脚底距离地面约四米。夜风会立刻裹住身体,带走体温。落地时屈膝缓冲,声音要轻,像猫。花圃土壤松软,但冬青枝条坚韧,穿过时会有沙沙声,必须在巡逻犬放风间隙完成——沈清欢说,犬只放风时间是整点前后十分钟,下一次是十点。犬吠声会从远处传来,低沉,充满威胁。石板小径……绕过监控死角……检修口铜丝插入的角度和深度,必须确保接触良好又不至于卡死,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和油脂的滑腻……
画面一帧帧闪过,清晰如手术录像,每一帧都标注着时间、距离、风险系数,以及失败时可能出现的画面:被手电筒光束照亮的脸,犬只扑上来的黑影,警报器尖锐的嘶鸣。
然后画面切换:沈清欢苍白的脸,颤抖的手指。火焰吞噬藏蓝色围裙时腾起的灼热,映亮她脸颊的轮廓,将那双通红的眼睛照得如同燃烧的炭,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、收缩。远处,城北废弃仓库里生锈的机床,周正平蜷缩在阴影中,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手指按着腹部的伤口,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,每一滴都砸出一个小小的、深色的坑……
推演停止。
陆沉舟睁开眼,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冰冷的专注,像手术刀对准了病灶,刀刃已经贴上皮肤,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。
计划有了雏形。一个利用沈府自身老旧系统缺陷的险招,一次将混乱转化为机会的赌博。代价清晰:他和沈清欢的暴露风险呈指数级上升,同盟关系因这份共同的、不可撤销的罪责而彻底焊死,再无退路。机会渺茫:窗口期可能只有三到五分钟,任何环节出错——钥匙不在、犬只提前放出、守卫未按预想行动、短路失败——都会导致全盘崩溃,万劫不复。崩溃的声音会是警报,是吼叫,是骨头撞在硬物上的闷响。
但这是唯一的路。
在绝对的囚笼里,生路往往看起来像死路。你必须先拥抱死亡的概率,才能从它指缝里抠出一丝生存的缝隙。那缝隙窄得只容得下一人侧身而过,而且布满倒刺,通过时皮开肉绽。
他走到窗边,最后一次望向围墙外漆黑一片的北区方向。夜空低垂,没有星光,只有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动,仿佛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正一寸寸覆盖城市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细铜丝,铜丝边缘锋利,反复摩擦之下,皮肤上传来细微的刺痛,几乎要割破表皮,渗出血珠。
他知道,下一次行动,不再是干扰,而是突围。
而突围的代价,可能是其中一方彻底坠落。或者,双方一起,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,连回声都不会有。
***
沈清欢回到佣人房时,走廊里的挂钟刚好敲响九点半。
声音沉闷,像敲在朽木上,余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拖得很长,钻进耳朵,敲在鼓膜上。
她反锁房门,背靠着冰冷的木板滑坐到地上,急促地喘息。手指还在抖,怎么也控制不住,像脱离了身体的活物。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,摸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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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暗室逢灯 - 镜中凶手
吴妈带人离开后,客房门被重新关上。
落锁的声音清脆,冰冷。
陆沉舟站在窗前,看着那抹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楼下小径尽头的暮色里。沈清欢最后那个无声的点头,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扫视房间。
搜查的痕迹烙在每一处。抽屉被拉开一掌宽的缝隙,柜门虚掩的角度与记忆里相差三度,床单褶皱的位置向上偏移了十公分。吴妈的人动作很专业,没有留下明显翻乱的狼藉,但每一处细微的位移都像用刀尖刻下的警告:你在这里没有隐私,也没有安全。
他走到书桌前,手指拂过桌面。灰尘被抹出一道清晰的浅痕。
等待。
时间在寂静中爬行,每一秒都带着重量。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,沈宅内部的灯光次第亮起,在花园里投下交错、僵硬的光斑。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声,规律、沉重,靴底碾碎砂砾的闷响像某种机械钟摆,丈量着这座宅邸的囚笼尺度。
九点一刻。
门外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守卫那种靴底的闷响,而是布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沙沙声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住,停顿了三秒,心脏搏动三次的时间,然后响起两声短促、一声长的敲门暗号。
陆沉舟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,喉结几乎不动。
“夜宵。”沈清欢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发紧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他拉开门闩。
沈清欢端着托盘侧身闪进来,反手将门轻轻抵上,动作快得像受惊的鸟。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瓷碗边缘还冒着微弱的热气。但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关节泛白,指尖冰凉得近乎透明,在接触到陆沉舟伸过来接托盘的手时,那阵细微而持续的颤抖毫无阻碍地传递过来。
陆沉舟接过托盘放在桌上,转身时,沈清欢已经退到墙边,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破碎。
“外面有人?”他问,目光扫过门缝下的阴影。
“吴妈……吴妈刚才在楼梯口和守卫说话。”沈清欢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,像怕被什么无形的手骤然掐断,“我借口送夜宵上来,她说……说老爷吩咐了,陆先生需要静养,送完就下去,别多待。守卫……守卫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陆沉舟懂了。那是审视猎物的眼神。
他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顶灯的光线从上方打下,她脸色苍白得近乎灰败,眼下堆积着浓重的、青黑色的阴影,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新鲜的、细小的血痕,已经凝成暗红的痂。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他问,语气平稳得像在询问天气。
沈清欢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进去却像卡在喉咙里,发出细微的嘶声。她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围裙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。“顾律师……顾律师下午回来的时候,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。我躲在走廊转角,听见他打电话……”她顿了顿,闭上眼睛,努力从恐惧的碎片里打捞那些词句,“他说……‘老周跑了,跑到城北废弃厂区去了,红星纺织厂那个旧仓库’。他声音很凶,我从来没听过他那样……他说‘调集所有人手,把北区所有出口都给我看死,一只老鼠都不准放出去’。他还说……说‘天亮之前,必须把人给我挖出来’。”
陆沉舟的瞳孔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收缩,像针尖刺入黑暗。
城北。红星纺织厂。周正平果然往那边去了。但顾知行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,也更暴烈——封锁整个北区,这意味着周正平的藏身窗口正在以分钟为单位急速关闭,围捕的网正在收拢。
“具体多少人?”陆沉舟追问,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,压向沈清欢混乱的叙述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沈清欢摇头,声音发颤,“他只说‘所有人手’。但我听见他后面又对着电话吼,说‘让赵铁山的人也动起来,北区三条主路,每个路口设卡’。陆先生,赵铁山……是那个管着码头货运的赵铁山吗?”
陆沉舟眼神一沉。顾知行连赵铁山的人都调动了,这意味着围捕的规模远超私人恩怨,已经动用了沈墨卿在本地灰色地带的触角。周正平被困死的概率,正在指数级上升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还有……”沈清欢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她猛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围裙下摆。藏蓝色的棉布边缘,一道清晰的撕裂口子突兀地横在那里,大约两寸长,像一道丑陋的伤口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。“车库……下午在车库工具间,我躲的时候太急,围裙边被货架上的铁钩勾破了。可能……可能掉了一小块布料,或者线头,挂在那钩子上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在眼底积聚,摇摇欲坠。“陆先生,如果他们仔细搜查工具间,找到那块布料……哪怕只是一根线……”
“会锁定沈府内的女性佣人。”陆沉舟接过话,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冰冷的陈述,“藏蓝色棉质围裙,府内统一配发。吴妈会第一个被问话,然后是你,以及其他所有可能接触车库的人。他们会比对纤维,检查每个人的围裙。”
沈清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她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