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握着手机,指节绷得发白。车厢里,周正平最后那个悬在半空的词,像一根冰针,径直扎进耳膜。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,接着是周正平压抑的呼吸。“兼省卫生厅当年‘医疗数据安全化’项目的技术牵头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个项目……后来成了北山智慧医疗试点的基础架构。1997年他被清除,1998年北山项目立项。顾知行从省厅空降到市局,专门负责‘配套安保’。”河面反光刺眼。陆沉舟闭上眼,视网膜上残留着跳跃的光斑。技术总顾问、大学同窗、清除、病故、火化无存……然后是北山项目,顾知行的空降。活塞开始运转,冰冷的金属部件咬合,发出无声的轰鸣。“名字。”他说。“林守业。”周正平报出一个名字,接着是一串数字,“身份证号我发你加密信道。他妻子叫王秀芹,原市第三人民医院护士长,1999年病退。有个儿子,林晓峰,1988年生,医学院毕业,现在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下落不明。档案显示2015年出国,但边检没有出境记录。”“明白了。”“沉舟。”周正平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,“这事到这儿,线头已经扯到省里了。顾知行当年是执行者,但签字的人……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陆沉舟睁开眼,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张从北山指挥部带出来的、顾知行年轻时的照片上。背面那行警告字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“周叔,谢了。”他挂断电话。引擎没熄火,空调吹出干燥的风。陆沉舟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里面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。然后他挂挡,松刹,车子驶离河边。后视镜里,那辆从法院门口就跟着他的灰色别克,早已不见踪影。秦望舒给的车很干净,他里外检查过,没有多余的玩意儿。但有些东西,比追踪器更难摆脱。***
市局刑侦支队大楼,三楼。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旧档案柜铁锈混合的气味。几个年轻民警抱着卷宗匆匆走过,瞥见他时脚步微顿,目光里掺杂着好奇与某种刻意的回避。陆沉舟目不斜视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声响。这声音他七年没听过了。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开着。赵铁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正低头看一份文件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花白的鬓角和肩章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种程式化的、略带疲惫的笑容。“来了。”他放下文件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陆沉舟坐下。椅子是真皮的,有些年头了,边缘磨损出浅色的毛边。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沏的茶,碧螺春的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腾起一缕带着清苦味的白气。赵铁山没有寒暄。他从手边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,推过桌面。纸张边缘蹭过光滑的漆面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轻响。“看看。”他说。陆沉舟没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抬头的红色字号上——**关于恢复陆沉舟同志警衔及安排工作的通知**。下面盖着市局政治部的公章,鲜红,规整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“沉舟,”赵铁山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沿,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通告,“这是局里特批的。恢复你的二级警督警衔,直接进沈砚案专案组,担任顾问。办公室给你留好了,在二楼东头,窗户朝南。配车,配人。过去七年,组织亏待了你,现在是补偿,”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也是需要你的时候。”
茶叶的清香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微尘味,钻进鼻腔。陆沉舟抬起眼,看向赵铁山。这位支队长脸上有种公事公办的诚恳,皱纹很深,眼袋浮肿,但眼神很稳。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石头,棱角磨平了,底下却还是硬的。“赵支队,”陆沉舟开口,声音不高,字句清晰,“补偿我收下,心意领了。但归队,进专案组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左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——那是旧伤在特定光线下会有的反应。“这是让我用新的警号,去查可能和当年把我送进去的同一股力量?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,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。赵铁山向后靠进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枚褪色的旧警徽。金属边缘被磨得光滑,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泽。他身后,档案柜的金属把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白光。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你觉得体制烂了,信不过。觉得回去就是戴上一副新镣铐,还得对把你关进去的人敬礼。是不是?”陆沉舟没回答。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擦过食指侧边——一个微小的习惯,像在触摸某种不存在的东西。狱中那副石棋粗糙的触感,隔了七年,仍烙在皮肤记忆里。“我干刑警三十一年,”赵铁山继续说,目光落在窗外,“见过黑的,见过灰的,见过白的被染成别的颜色。但沉舟,你得明白一件事——有些仗,一个人打不赢。沈砚案的水有多深,你现在应该比谁都清楚。
顾知行是什么人?他背后站着谁?你单枪匹马,拿什么撬动他们?”他转回头,盯着陆沉舟,眼神像秤砣一样沉,“你需要身份。需要合法的调查权限。需要调阅档案时,不用再钻档案室的后窗。”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那份红头文件。指关节敲在纸上,发出笃的一声。“专案组的权限可以直达省厅。1996年的合影,被清除的记录,当年经手人的背景……这些你一个人摸不到边的资料,归队后,可以走正规流程调阅。”赵铁山身体再次前倾,压低声音,“包括林守业。”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字字清晰。陆沉舟的呼吸节奏没变,但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,无声地颤了一下。周正平的电话才挂断不到两小时。消息走漏了?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一场测试?“条件呢?”他问。“没有书面条件。”赵铁山靠回去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“只有一句口头交代:专案组只查沈砚案。与此案无关的陈年旧事,”他停顿,目光在陆沉舟脸上停留了一秒,“不建议深挖。这是为你好,也为案子好。”茶叶的清香忽然变得有些涩。陆沉舟看着那杯茶,碧绿的叶片已经沉到杯底。
陆沉舟的手指在车顶停住了。烟灰无声地断裂,掉在水泥地上。
“所以,”他开口,声音比河风更冷,“你给我的‘帮助’,永远只能是‘看不见的’。”
秦望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她没有否认。
“归队之后,你会被隔离审查至少一个月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直,像在汇报案情,“心理评估、背景复核、行动轨迹追溯。他们会把你过去七年每一天干了什么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,翻来覆去地查。这期间,你不能接触任何与沈砚案相关的卷宗,不能离开指定区域,所有通讯设备受监控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顾知行的人,会在这一个月里,把你可能找到的所有线头,一根一根剪断。”
远处又一辆卡车驶过桥面,沉闷的震动顺着地面传来,像某种缓慢逼近的脚步声。
“然后呢?”陆沉舟问。
“然后,如果你‘通过’了审查,你会被正式编入专案组。但你的权限会被严格限定——只能查阅经筛选的案卷,只能接触‘安全’的证人,所有外勤行动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并全程记录。”秦望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,“你的作用,不是查案。是作为一枚活着的、被‘平反’的棋子,摆在棋盘上。用来向外界展示程序正义,用来在必要的时候,和沈家做某种交换。”
河面的铜红色正在褪去,转为暗沉的铁灰。对岸工厂的灯亮了,几点昏黄的光,倒映在污浊的水里,破碎地摇晃。
陆沉舟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那一点红光彻底熄灭。
“赵铁山说,专案组可以调阅1996年的原始档案。”他说。
“可以。”秦望舒点头,“但调阅流程需要三级审批,耗时至少两周。而且,所有经你手查阅的档案,都会被记录在案,实时备份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想找什么?那个从合影里被抹掉的人?陆老师,等你走完流程拿到档案,那个人可能已经‘因病去世’,或者‘移民海外’了。档案库里只会留下一份更新过的、‘完整’的记录。”
一阵更强的河风刮过,带着浓重的腥味和水汽。秦望舒的外套下摆被吹起,她下意识按住。
“你给我的车,”陆沉舟忽然说,“能开多远?”
秦望舒怔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冷却、凝固。
“油箱是满的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后备箱有一套备用车牌。车里没有定位设备——我检查过三次。但它的牌照在系统里有登记,如果动用高级别权限追踪,还是能找到。”
“够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显得格外突兀。仪表盘的蓝光亮起,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秦望舒还站在车外。她看着车窗,但玻璃反光,她看不清里面的表情。
“陆沉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不是“陆老师”。
他降下车窗。
“如果你选这条路,”她说,“我们不会再见面。至少,不会以‘认识’的方式见面。我能提供的所有信息,会通过加密信道单向传递。你不能主动联系我,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我的名字。”她停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。”
陆沉舟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那张SIM卡,”他说,“我会用一次,然后销毁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之间隔着车门,隔着逐渐浓重的暮色,隔着一条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线。河对岸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,灰白的烟柱笔直上升,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天空里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陆沉舟说,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水泥地上,“吴国华——老吴。他当年‘因病’退休后,去了哪里?”
秦望舒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沉舟以为她不会回答。
“疗养院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几乎被河风吹散,“市郊的‘静安疗养中心’。三年前,脑溢血,走了。”她补充,“没有直系亲属。后事是单位处理的。”
陆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升起车窗。玻璃隔绝了外面的风声、水声,还有秦望舒最后那句被风吹得破碎的“保重”。
车灯划破昏暗,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地面,驶离废弃的码头。后视镜里,秦望舒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深灰色的点,融入河岸浓重的暮色里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他开上滨河路,汇入稀疏的车流。仪表盘的指针稳定地停在时速六十公里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。他伸手,从手套箱里摸出秦望舒之前给他的那个黑色小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普通的SIM卡,和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。
他展开便签。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,没有署名:
「静安疗养中心,2009年之前的病历档案,可能还在老库房。看守姓陈,左耳听力差。提‘秦医生’。」
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按下车窗,将便签撕成极小的碎片,撒进窗外疾驰而过的风里。
碎片瞬间消失不见。
他重新关上车窗,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。路一直向前延伸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,悬浮在低垂的夜幕之下。
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,平稳,冰冷,带着某种决绝的节奏。
秦望舒怔了怔,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。陆沉舟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“谢谢你的底线,秦望舒。”他说,用了全名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也谢谢你的……帮助。”他转身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引擎低吼着启动,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,将那辆“干净的车”驶离码头。秦望舒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直到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在拐角,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。掌心被钥匙硌出深红的印子,隐隐作痛。她抬起头,望向漆黑一片的河面。冷雾从胸腔深处弥漫上来,堵住了呼吸。***
安全屋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。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,陆沉舟摸着黑,一级一级走上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带着孤独的回音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他与过去那个身份的距离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门开了,一股陈旧的、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小,一室一厅。家具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书桌,一把椅子。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,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倒计时。陆沉舟关上门,没开灯,径直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远处商业区的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,近处则是大片老旧的居民楼,窗户里透出零星昏黄的灯光,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、黯淡的豆子。更远处,北山的方向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腿有些发麻。然后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木椅腿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冷白的光映亮他半张脸,也照亮了桌面上薄薄的一层灰。通讯录里,赵铁山的号码排在前面。他点开,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,停顿。心跳很稳,没有加速。呼吸平缓。但脑子里有根弦,绷得紧紧的,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。他退出,向下滑动,指尖在屏幕上留下细微的汗渍。找到另一个名字,拨通。电话响了五声,才被接起。那头传来周正平含糊的、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:“……谁啊?这都几点了。”
“周老,是我,沉舟。”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周正平从床上坐了起来,布料摩擦。“怎么了?”声音瞬间清醒了大半,“出事了?”“没。”陆沉舟看着窗外那片黑暗,“我决定了。不回去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周正平长长地、缓慢地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通过听筒传来,带着沙哑的质感和烟草的焦苦味。“想好了?”“想好了。”陆沉舟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,“有些真相,穿着那身衣服,可能永远挖不出来。有些门,穿着那身衣服,永远敲不开。”“代价呢?”周正平问,声音沉了下去。“代价我付。”陆沉舟回答得很快,没有犹豫,“身份,保护,资源,退路。我都清楚。”周正平又沉默了。这次更久。陆沉舟能听见他那边隐约传来的、老旧挂钟的滴答声,规律,缓慢,无情地丈量着时间,也丈量着这通电话的重量。“林守业的儿子,林晓峰,”周正平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彻底清醒,带着一种干涩的疲惫,“我托人又问了问,绕了几个弯。2015年他没出境记录,但有人在那年秋天,在市三院旧址附近的城中村见过他。精神好像不太对,逢人就问‘我爸的笔记本在哪’。后来就再没消息了,像蒸发了一样。”“城中村叫什么?”“罗家湾。不过那片三年前就拆干净了,推平了,现在是个物流园,每天车进车出,什么痕迹都碾没了。”“知道了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,“周叔,谢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周正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更深重的疲惫,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干?单枪匹马,赤手空拳,去闯沈墨卿和顾知行那帮人的龙潭虎穴?你以为你是什么?孤胆英雄?”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进口袋,摸出那枚在狱中磨制的石头棋子——粗糙,不规则,边缘甚至有些割手,是用磨尖的牙刷柄一点一点、耗费无数个夜晚磨出来的。代表“将”,也是他曾经给自己刻的墓碑。他把棋子放在桌面上。石头与木头接触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“嗒”一声。“我有车,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钉死在空气里,“秦望舒给的‘干净的车’。有她承诺的、‘看不见的帮助’。有林守业这条断了的线。还有,”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更低,更沉,“七年的时间,和一条没还完的命。”周正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,很轻,但陆沉舟听见了。那里面没有多少愤怒,更多的是无力。“疯子。”周正平说,尾音发颤,“跟你爹当年一个德行。认准了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”陆沉舟没接话。他挂断电话,屏幕的光暗下去,房间重新被黑暗吞噬。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、如同鬼影般的轮廓。他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掌心那枚石头棋子冰凉坚硬的触感,逐渐被体温焐热,但那热度透不进心里。然后他站起身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,走到墙角,拎起那个几乎空无一物的旧行李箱,打开。
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,叠得整齐;一套洗漱用品;一个满电的充电宝。他把那枚粗糙的石头棋子扔进去,棋子落在衣物上,发出闷响。他合上箱子。拉链划过的声音,在死寂中格外刺耳,像划开了一道口子。下一步去哪儿,在他心里已然清晰,冰冷而坚硬。罗家湾。那个已经消失在地图上的城中村。林晓峰最后出现的地方,也是林守业——那个1996年合影中被技术性抹除的总工程师,吴国华的老搭档——可能留下最后痕迹的终点。一个被推平的地方,下面可能埋着东西。他拎起箱子,箱子很轻,轻得让他觉得不真实。走到门口,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时,动作顿了一下。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。走廊里,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呼吸和心跳掩盖的脚步声。不是楼里住户那种拖沓的、带着生活气息的步子。是刻意放轻的、有节奏的、每一步都控制着落点和力道的步伐。训练过的步伐。不止一个人。声音停在了门外,很近,近在咫尺。陆沉舟松开门把,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,肩背紧贴住冰冷粗糙的墙壁。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,速率却降到了冰点,一种蓄势待发的、极度冷静的缓慢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,将全部听觉聚焦于门外那片狭窄的黑暗空间。门外,金属与金属接触的细微摩擦声。钥匙,插进了锁孔。缓慢地,转动。门锁内部机簧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门,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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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:断枷 - 镜中凶手
陆沉舟握着手机,指节绷得发白。车厢里,周正平最后那个悬在半空的词,像一根冰针,径直扎进耳膜。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,接着是周正平压抑的呼吸。“兼省卫生厅当年‘医疗数据安全化’项目的技术牵头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个项目……后来成了北山智慧医疗试点的基础架构。1997年他被清除,1998年北山项目立项。顾知行从省厅空降到市局,专门负责‘配套安保’。”河面反光刺眼。陆沉舟闭上眼,视网膜上残留着跳跃的光斑。技术总顾问、大学同窗、清除、病故、火化无存……然后是北山项目,顾知行的空降。活塞开始运转,冰冷的金属部件咬合,发出无声的轰鸣。“名字。”他说。“林守业。”周正平报出一个名字,接着是一串数字,“身份证号我发你加密信道。他妻子叫王秀芹,原市第三人民医院护士长,1999年病退。有个儿子,林晓峰,1988年生,医学院毕业,现在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下落不明。档案显示2015年出国,但边检没有出境记录。”“明白了。”“沉舟。”周正平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,“这事到这儿,线头已经扯到省里了。顾知行当年是执行者,但签字的人……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陆沉舟睁开眼,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张从北山指挥部带出来的、顾知行年轻时的照片上。背面那行警告字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“周叔,谢了。”他挂断电话。引擎没熄火,空调吹出干燥的风。陆沉舟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里面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。然后他挂挡,松刹,车子驶离河边。后视镜里,那辆从法院门口就跟着他的灰色别克,早已不见踪影。秦望舒给的车很干净,他里外检查过,没有多余的玩意儿。但有些东西,比追踪器更难摆脱。***
市局刑侦支队大楼,三楼。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旧档案柜铁锈混合的气味。几个年轻民警抱着卷宗匆匆走过,瞥见他时脚步微顿,目光里掺杂着好奇与某种刻意的回避。陆沉舟目不斜视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声响。这声音他七年没听过了。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开着。赵铁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正低头看一份文件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花白的鬓角和肩章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种程式化的、略带疲惫的笑容。“来了。”他放下文件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陆沉舟坐下。椅子是真皮的,有些年头了,边缘磨损出浅色的毛边。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沏的茶,碧螺春的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腾起一缕带着清苦味的白气。赵铁山没有寒暄。他从手边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,推过桌面。纸张边缘蹭过光滑的漆面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轻响。“看看。”他说。陆沉舟没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抬头的红色字号上——**关于恢复陆沉舟同志警衔及安排工作的通知**。下面盖着市局政治部的公章,鲜红,规整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“沉舟,”赵铁山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沿,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通告,“这是局里特批的。恢复你的二级警督警衔,直接进沈砚案专案组,担任顾问。办公室给你留好了,在二楼东头,窗户朝南。配车,配人。过去七年,组织亏待了你,现在是补偿,”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也是需要你的时候。”
茶叶的清香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微尘味,钻进鼻腔。陆沉舟抬起眼,看向赵铁山。这位支队长脸上有种公事公办的诚恳,皱纹很深,眼袋浮肿,但眼神很稳。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石头,棱角磨平了,底下却还是硬的。“赵支队,”陆沉舟开口,声音不高,字句清晰,“补偿我收下,心意领了。但归队,进专案组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左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——那是旧伤在特定光线下会有的反应。“这是让我用新的警号,去查可能和当年把我送进去的同一股力量?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,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。赵铁山向后靠进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枚褪色的旧警徽。金属边缘被磨得光滑,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泽。他身后,档案柜的金属把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白光。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你觉得体制烂了,信不过。觉得回去就是戴上一副新镣铐,还得对把你关进去的人敬礼。是不是?”陆沉舟没回答。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擦过食指侧边——一个微小的习惯,像在触摸某种不存在的东西。狱中那副石棋粗糙的触感,隔了七年,仍烙在皮肤记忆里。“我干刑警三十一年,”赵铁山继续说,目光落在窗外,“见过黑的,见过灰的,见过白的被染成别的颜色。但沉舟,你得明白一件事——有些仗,一个人打不赢。沈砚案的水有多深,你现在应该比谁都清楚。
顾知行是什么人?他背后站着谁?你单枪匹马,拿什么撬动他们?”他转回头,盯着陆沉舟,眼神像秤砣一样沉,“你需要身份。需要合法的调查权限。需要调阅档案时,不用再钻档案室的后窗。”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那份红头文件。指关节敲在纸上,发出笃的一声。“专案组的权限可以直达省厅。1996年的合影,被清除的记录,当年经手人的背景……这些你一个人摸不到边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