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 / 60
Membaca
巷口的声控灯“啪”地灭了。黑暗像潮水,瞬间淹到胸口。林厌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住那枚冰凉的戒指,指节发白。江临川的背影就在前方两步,被远处街灯的光晕削得锋利。他没回头,脚步却放慢了些,无声地催促。林厌深吸一口气,逼自己迈步跟上去。
“车在转角。”他的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。
林厌没应。她的目光钉在江临川的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枚素圈戒指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。他说话时会无意识地转动它,一圈,又一圈。这个动作她见过。在哪儿见过?
记忆像水底的碎片,刚要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
手腕内侧的皮肤开始发烫。不是真实的温度,是系统界面在皮肤下苏醒时的错觉。她没去摸。江临川知道她在摸。他知道她的一切。监控、摄像头、门锁转了几圈……他知道。
她停下脚步。
“去哪儿?”她问,声音绷得很紧。
江临川转过身。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,脸藏在阴影里,只有下颌线清晰。“现场。”他说,“第一起案子。独居老人,杜宾犬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他们’也在找。”江临川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拉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街灯碎光,“你刚才在周女士窗外,真的没看到人影?”
林厌的喉咙发干。“没有。”
“确定?”
“你问过了。”
“我需要再确认一次。”江临川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,“如果你看到了,说明‘清洁工’已经盯上她了。如果你没看到,说明他们还在处理上一个现场留下的痕迹。时间窗口很短。”
清洁工。
这个词像冰锥,扎进耳膜。
林厌的呼吸滞了一下。江临川捕捉到了—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转身继续走。“跟上。或者你可以回店里,等他们找上门。”
她没有选择。
从来就没有。
***
车是黑色的SUV,停在巷子转角阴影最浓的地方。江临川拉开副驾驶的门,等她坐进去,才绕到驾驶座。引擎启动的声音闷在隔音材料里,像野兽在喉咙深处低吼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。很淡,但刺鼻。林厌的胃抽搐了一下。
江临川没系安全带。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右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点亮屏幕。蓝白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五官切割成冷硬的几何图形。
“现场在旧城区,纺织厂家属院,三楼。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调出一张建筑平面图,“死者陈国富,七十二岁,退休钳工。独居。宠物是一条三岁的杜宾犬,名叫‘将军’。四天前,邻居听到狗狂吠和老人的惨叫,报警。警察破门时,老人已经死亡,颈部被咬穿。狗被当场击毙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林厌。
“尸检报告显示,老人死前没有挣扎痕迹。狗的口腔里检测到高浓度的苯丙胺类物质——兴奋剂。但胃内容物和血液里没有。毒物是外源性注入的,通过某种装置直接喷进狗的口腔黏膜。”
林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。“狗被下药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江临川关掉平板,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车厢彻底陷入黑暗。只有仪表盘泛着幽绿的微光。“现场有第三方痕迹。很轻微,但存在。警方定性为‘宠物受刺激后攻击主人’,但档案里留了备注——‘存疑,待查’。”
“你怎么拿到这些的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江临川发动车子,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,发出细碎的嘶嘶声,“重要的是,这个案子和你的系统有关。”
林厌猛地转头看他。
车拐出小巷,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。街灯的光像一条条黄色的鞭子,抽进车厢,又迅速退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类似的案子,过去三年里发生了十一宗。”江临川的声音在引擎的低吼中显得异常平静,“宠物攻击主人,主人死亡。现场都有微量毒物残留,都有第三方痕迹,都被定性为意外或精神异常。但十一宗案子里,有七宗的受害者在死亡前一周内,都接触过你。”
林厌的血液冻住了。
“接触过……我?”
“你的宠物殡葬店,叫‘忘川’。”江临川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,一圈,又一圈,“这七个人都去过你的店,咨询过宠物殡葬服务,或者只是路过。时间点都在他们死亡前七天内。巧合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。”
车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。林厌感到窒息。她张开嘴,想反驳,想尖叫,但喉咙里只发出干涩的气音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江临川打断她,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一丝极淡的疲惫,“如果是你,我不会坐在这里。但你的系统——它像灯塔。‘他们’通过它定位目标。或者,系统本身就是诱饵。”
车子驶入一条狭窄的旧街。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楼,阳台外挂着密密麻麻的晾衣竿,像一片枯死的树林。月光被切割成碎片,洒在坑洼的水泥路上。
江临川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板楼前。三楼的一扇窗户黑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“现场封存了,但警方已经撤了。”他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“钥匙在我这儿。你有十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?”
“十分钟后,‘清洁工’可能会来。”江临川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“或者更早。”
***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。
江临川打开一支笔形手电,冷白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了剥落的墙皮和密密麻麻的小广告。空气里有霉味、剩菜馊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甜腻的腥气——那是血液干涸后混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林厌跟在他身后,每一步都踩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。她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,撞得生疼。手腕上的烫意越来越明显,像有烙铁在皮肤下慢慢加热。
三楼,302室。
江临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插进锁孔。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嘎吱声。门开了。
那股气味扑面而来。
浓烈得让人作呕。血腥味已经淡了,被更刺鼻的消毒水盖过,但底下还藏着别的——动物皮毛的腥臊、老人身上特有的陈旧体味、还有一丝……金属烧灼后的焦糊气。
林厌僵在门口。
江临川侧身进去,手电光束扫过玄关。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,边缘已经模糊。旁边是一大滩深褐色的污渍,渗进老旧的水磨石地砖的缝隙里。
“尸体在这里。”江临川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,“狗从客厅冲过来,直接扑倒老人,咬穿颈动脉。出血量很大。”
他往里走。林厌强迫自己抬起脚,跨过门槛。
客厅很小,不到二十平米。家具都是老式的,木制沙发掉漆了,盖着洗得发白蓝布罩子。电视机上蒙着一层灰。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杯,杯沿有茶渍。
但有些东西不对劲。
太干净了。
不是日常打扫的干净,而是一种被彻底擦拭、消毒、还原后的干净。地板没有灰尘,家具摆放的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,连窗帘的褶皱都对称。
“警方清理过了?”林厌问,声音发颤。
“没有。”江临川的手电光束停在沙发角落,“‘清洁工’来过了。他们在警方之后,我们之前。”
光束照亮了一个狗窝。灰色的绒面,边缘被撕扯得破烂不堪,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棉。窝旁边散落着几个玩具——一个磨牙棒,一个橡胶骨头,还有一个褪色的网球。
江临川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拆弹。
“别碰任何东西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看。用你的系统看。”
林厌的呼吸卡在喉咙里。“我……怎么控制它?”
“触摸。直接接触物体,系统会读取残留的‘数据’——死亡前的最后感知,情绪峰值,记忆碎片。”江临川抬头看她,手电的光从下巴往上打,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副面具,“但代价你知道。头痛,眩晕,记忆侵蚀。而且你会向‘它’发送信号。”
“它?”
“系统的管理者。”江临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角气味,“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。‘清洁工’已经来过了,他们抹掉了大部分物理痕迹。唯一抹不掉的,是宠物死亡前刻在物体上的情绪印记。只有你能读取。”
林厌的手指在发抖。她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如果我不做呢?”
“那我们就白来了。”江临川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然后等下一个死亡预兆出现,等下一个无辜的人死。或者等‘清洁工’找到你。”
沉默。
只有远处传来的夜风声,像呜咽。
林厌松开拳头。她走到狗窝前,蹲下。那个褪色的网球就在手边,表面粗糙的尼龙线已经起毛,沾着干涸的口水渍。她伸出手——
“等等。”江临川递过来一副手套。
林厌推开。“徒手……效果更强,对吧?”
江临川没说话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慢慢收回去。
林厌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刺得鼻腔发痛。她闭上眼睛,手指触碰到网球粗糙的表面。
那一瞬间——
——声音炸开。
不是通过耳朵,是直接砸进颅骨深处的高频噪音。尖锐,刺耳,像金属刮擦玻璃,又像某种昆虫的振翅声,频率高到几乎要撕裂脑组织。林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爆开一片白光。
噪音的背景里,有恐惧。
浓稠的、动物性的恐惧。不是狗对主人的恐惧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被入侵,被操控,被强行塞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志。狗的感知碎片像玻璃碴一样扎进她的意识:主人的气味突然变得陌生,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腥气;视野边缘有黑影在晃动;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吠叫,是某种机械的、被设定的攻击冲动……
然后是一声惨叫。
人类的,苍老的,戛然而止。
林厌猛地抽回手,像被烫伤。她踉跄着后退,脊背撞上电视柜。柜子上的搪瓷杯晃了晃,掉在地上,摔成碎片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江临川的声音很近。
林厌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的头在痛,像有电钻在钻太阳穴。眼前的光影在晃动,客厅的轮廓扭曲、变形,重叠上另一个场景——
——同样的高频噪音。
冰冷的机械臂,反射着手术室无影灯的惨白光泽。
刺鼻的消毒水味,浓得让人窒息。
有什么东西扣在她的手腕上,金属的,带着电流的嗡鸣……
“林厌。”
江临川的手抓住她的胳膊。手指上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,触感真实得刺痛。幻觉碎了。客厅还是客厅,狗窝还是狗窝,只有摔碎的搪瓷杯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。
“你以前听过这种声音。”江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不是疑问,是陈述,“在哪里?”
林厌的牙齿在打颤。“头疼……看不清……”
“告诉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!”她甩开他的手,声音嘶哑,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!我只记得……噪音,消毒水,还有……”
还有什么?
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倒影,拼不完整。她抱住头,指甲掐进头皮。痛感让意识清醒了一点,但恐惧更深了。
江临川看着她。手电的光束垂在地上,照亮了两人之间那摊深褐色的污渍。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,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——一丝极淡的,几乎听不出的动摇。
“你的记忆被编辑过。”他说。
林厌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记忆编辑。不是失忆,是有人把你的一部分记忆取出来,打乱,重组,或者直接覆盖。”江临川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,转得很快,“你刚才闪回的场景,可能不是你的经历。可能是别人的,被植入你脑子里的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谁会做这种事?”
江临川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不是铃声,是贴着桌面的闷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——眉头皱紧,下颌线绷得像刀锋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然后按掉。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重新裹上那层冰冷的平静,“现在。”
“谁打来的?”
江临川没回答。他快步走到狗窝旁,蹲下,手伸进破烂的绒面深处。掏出来的时候,指尖捏着一个东西——米粒大的黑色的,边缘有烧灼的痕迹。
微型电子元件残骸。
他把它装进证物袋,塞进口袋。然后抓住林厌的胳膊,几乎是拖着她往门口走。
“等等——”林厌挣扎着回头。
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的窗户。窗帘拉得很严,但底部有一道缝隙。透过缝隙,能看到对面楼顶的水塔,锈红色的,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水塔旁边,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。
很短暂,像镜片或者望远镜的镜头。
江临川也看到了。他的动作顿了一瞬,然后更用力地把她推出门。“快走。”
楼道里的黑暗吞没了他们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,急促,凌乱,像逃亡。
跑到二楼转角时,林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302室的门还开着。手电的光从里面漏出来,在走廊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矩形。
矩形里,有一个影子晃了一下。
不是他们的影子。
有人进去了。
(未完待续)
车门关上的声音闷响,隔绝了公寓楼里那股陈旧的死亡气味。引擎低吼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,车子猛地窜进夜色。
林厌的后背撞在副驾驶座的真皮靠背上。惯性让她眩晕。她抓紧了安全带,指节泛白。
江临川没有开灯。仪表盘的幽蓝光线映着他侧脸,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。他单手把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摸出那个小金属盒,拇指推开盒盖,倒出两片白色药片。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。
“吃了。”他把药片递过来,视线仍盯着前方道路。
林厌没接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镇痛剂。缓解你刚才那种……反应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系统读取过量死亡数据会引发神经性头痛,严重时可能导致短暂失明。你应该清楚。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林厌咬住后槽牙,“你从来没说过会这么疼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窄巷,两侧老建筑的阴影压下来,车窗外的世界缩成了一条晃动的窄缝。角落里的阴影越来越浓,贴着玻璃爬行。林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内侧的皮肤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、微微发烫的系统界面。
疼。不是纯粹的头痛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裂开,像冰层下的暗流涌动。
她想起那个玩具球。粗糙的尼龙线,残留的口水腥气,还有那股混在里面的、冰冷的金属薄荷味。那气味像一把钥匙,插进她记忆里锈死的锁孔,拧了一下——
机械臂。银白的,反射着手术室无影灯刺目的光。高频噪音。消毒水。浓得呛人。
然后就是空白。
“你以前听过那种声音。”江临川的声音切断了她的思绪。不是疑问句。
林厌猛地转头看他。车厢昏暗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,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幽蓝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得太快。
“你在现场停顿了零点七秒。瞳孔收缩,呼吸频率改变,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按压左手腕内侧——那是你触发记忆闪回的生理标记。”江临川的语调像在宣读一份检测报告,“高频噪音,混合消毒水气味。这不是普通家庭会有的环境特征。你见过类似的地方。”
“我说了没有。”
“你在说谎。”
车子冲出窄巷,拐上主干道。路灯的光流连成一条晃动的金线,从挡风玻璃上淌过。林厌看见后视镜里,公寓楼的轮廓正在迅速缩林厌变成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,嵌在城市夜晚的霓虹背景里。
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远处某栋楼的楼顶,一个细微的反光点闪了一下。很快,像流星划过。但方向固定,持续了大约两秒。
望远镜。或者瞄准镜。
她的脊背僵直了。“那是什么?”
江临川没看后视镜。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路口变红的信号灯上,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边缘。“什么?”
“楼顶。有反光。”
信号灯跳绿。车子加速驶过十字路口。江临川这才瞥了一眼后视镜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可能是玻璃幕墙反射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厌盯着他侧脸,“你收到那个加密通讯的时候,脸色变了。谁在靠近?”
江临川沉默了三秒。这三秒里,车子驶过两个街区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。路旁梧桐树的影子投进车厢,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。
“‘清洁工’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负责清理痕迹,包括现场,也包括……不该继续存在的人。”
林厌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“他们是冲你来的,还是冲我?”
“有区别吗?”江临川侧过脸看她一眼,眼神深得像口井,“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你碰了那个玩具球,触发了系统读取,信号就已经发出去了。‘它’知道你在接近真相,而‘清洁工’是‘它’的手。”
“它?”林厌重复这个字眼,喉咙发干,“系统背后的……管理者?”
江临川没有否认。他转回头,目光重新投向路面。“高频噪音。你听到的那个频率,大约在十八千赫到二十二千赫之间,人类听觉上限边缘,但犬类可以清晰捕捉。长时间暴露会导致动物焦虑、攻击性增强,严重时神经系统紊乱。”
林厌想起那只杜宾犬在最后时刻传来的数据碎片:狂躁,恐惧,耳朵里充斥着撕裂般的尖啸。还有老人喉咙里嗬嗬的喘气声。
“有人故意用那种声音刺激狗?”
“不止。”江临川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密封袋,扔到林厌腿上。袋子透明,里面装着一块米粒大小的黑色物体,边缘有烧灼痕迹。“从狗窝夹层里找到的。微型音频发射器残骸,内置电池,远程触发。技术很专业,不是民用级别。”
林厌捏起密封袋,对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看。那块黑色物体表面有细微的电路纹路。“所以这不是意外。是谋杀。有人用技术手段让宠物发狂,杀死主人。”
“然后让案件看起来像是宠物行为失控。”江临川接上她的话,“完美掩盖。如果没有系统,没有你这种能读取动物死亡前残留感知的能力,这就是一桩永远破不了的悬案。”
车子驶入一条隧道。橙黄色的壁灯连成光带,在车厢内投下流动的暖色调影子,却驱不散那股寒意。林厌盯着手里那块残骸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消毒水的气味。”她说,“现场没有。但我闻到了。在记忆里。”
江临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。“什么样的记忆?”
“不清楚。”林厌实话实说。碎片就是碎片,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,只有感官的烙印:冰冷的金属,刺鼻的气味,还有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高频噪音。“像医院。或者实验室。”
“实验室。”江临川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,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只是感觉。”
隧道出口的光涌进来,瞬间淹没车厢。林厌眯起眼,适应光线的变化。她看见江临川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异常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在思考,或者说,在计算。
“那种消毒水,”他缓缓开口,“主要成分是过氧化氢和季铵盐混合物,带有明显的金属薄荷后调。常用于高等级生物实验室,因为腐蚀性低,挥发快,不留残留。普通医院不会用。”
林厌的呼吸滞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。”江临川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,“三年前。在你失忆之前。”
车子驶出隧道,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。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,像一条璀璨的河。但林厌觉得冷。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怎么也捂不热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江临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打了转向灯,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林荫道,最后停在一栋旧式公寓楼下的阴影里。引擎熄火,车厢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。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、模糊的城市白噪音。
他转过来,面对她。仪表盘的余光照亮他半张脸,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。
“林厌,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斟酌过重量,“你的失忆不是意外。那场大火,你失去的家人,你手腕上的系统——这一切都不是偶然。”
林厌的指甲陷进掌心。疼。但她需要这种疼来保持清醒。“说清楚。”
“我查过当年的火灾报告。现场残留的助燃剂成分很特殊,燃点低,燃烧后几乎不留痕迹。那不是普通的纵火。”江临川的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陈述一个禁忌的事实,“而你的记忆缺失模式……太整齐了。创伤性失忆通常会保留碎片,闪回,模糊的影像。但你什么都没有。就像有人用手术刀,精准地切掉了某一段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林厌的喉咙发紧,“我的记忆被……删除了?”
“或者编辑过。”江临川盯着她的眼睛,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颅骨,“高频噪音,特殊配方的消毒水,微型神经干扰设备——这些都是某个项目的技术特征。一个我三年前参与过,后来又被迫退出的项目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‘记忆温室’。”江临川吐出这四个字,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,“表面上是研究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,实际上……他们在尝试人为编辑、重塑甚至植入记忆。”
林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碎片四溅。
她想起手腕上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界面。想起每次触发预兆时那种被抽空的感觉。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、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。
“我是实验体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飘忽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临川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诚实,“我退出时项目还在初期阶段。但我见过他们的实验记录……受试者在接受‘记忆编辑’后,会出现一些共性反应。比如对特定频率声音的敏感,比如对某些气味的异常记忆,比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比如获得某种超出常人的感知能力。代价是记忆结构不稳定,容易崩解。”
林厌的呼吸变得急促。车厢好像突然变小了,空气稀薄。她需要打开车窗,需要呼吸,但手指僵在车门把手上,动弹不得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她挤出一句话。
“因为‘清洁工’已经盯上我们了。”江临川的目光扫过后视镜,又移回她脸上,“他们不会允许项目相关信息泄露,也不会允许你这种‘异常样本’继续存在。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:一起找出真相,或者一起变成尸体。”
他伸手,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点亮屏幕。上面显示着一张城市地图,几个红点标记在不同的位置。
“第一起命案不是孤例。”他说,指尖划过屏幕,“过去六个月,全市发生了七起类似的‘宠物杀人’事件。受害者都是独居老人,宠物都是大型犬。官方结论都是意外。但如果我们把高频噪音和神经干扰设备的可能性加进去……”
地图放大,七个红点连成一条曲折的线,贯穿整个城市。
“有人在测试。”林厌盯着那条线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凑,“用不同的受害者,不同的宠物,测试那种设备的有效性和……隐蔽性。”
“然后收集数据。”江临川接上,“极端情绪下的死亡数据,宠物攻击行为的数据,还有——”他看向林厌,“像你这样能感知到异常的人的反应数据。”
林厌的后背爬满冷汗。她想起在周女士家窗外时,江临川问她的那个问题。
*你刚才在周女士家窗外,除了豆包,还看到了别的吗?比如……人影?*
“那天晚上,”她慢慢说,“除了我,还有别人在监视周女士家?”
江临川的嘴角抿紧了。“我不能确定。但你的系统触发了,就意味着豆包身上有死亡预兆。如果这背后是同一个组织,他们很可能也在观察豆包——观察它什么时候会失控,观察你会不会出现,观察你的反应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是……”林厌说不下去了。
“鱼饵。”江临川替她说完了,语气里没有歉意,只有冰冷的现实,“也是猎物。但至少现在,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了。”
车厢里陷入漫长的沉默。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那声音像一把刀,切开夜晚的皮肤。
林厌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皮肤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知道那里埋着什么——一个系统,一个链接,一个可能被编辑过的过去,和一个正在被追杀的现在。
她抬起头,看向江临川。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他说,“用你的能力读取更多现场,找出高频噪音设备的来源,追踪消毒水气味的线索。我来负责技术分析和情报网络。我们需要在‘清洁工’找到我们之前,先找到他们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江临川停顿了一下,转开视线,“然后我们再看。”
林厌知道他在隐瞒。这个男人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,真话里掺着假话,假话里藏着真话。但她没有选择。就像他说的,要么一起找出真相,要么一起死。
她伸手,拿过他掌心里那两片白色药片,干咽下去。药片刮过喉咙,留下苦涩的余味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江临川看了她两秒,点点头。他重新发动车子,引擎的低吼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。车子缓缓驶出阴影,汇入夜晚的车流。
林厌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药效开始起作用,头痛慢慢退潮,留下一种麻木的钝感。但她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:机械臂,消毒水,高频噪音。还有江临川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*你的记忆可能被编辑过。*
如果那是真的,那么她以为的自己——林厌,二十六岁,宠物殡葬师,三年前火灾中失去一切——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?
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,倒映在玻璃上,像一片破碎的、流动的镜子。她在那些碎片里看见自己的脸,苍白,陌生,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。
车子拐过一个弯。林厌无意间瞥向后视镜。
那个反光点又出现了。
在更远的一栋楼顶,持续了大约三秒,然后消失。
她没说话。江临川也没说话。但车子突然加速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,像某种无声的警报。
夜色深重。镜子里,他们的影子被拉长,扭曲,最后融化在城市无尽的光河之中。
而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,狩猎已经开始。